醉态诗中省。想当初、信手挥毫，墨花飞凝。尽尔虺蛇惊座笔，对此也须目瞪。诧狂比、张颠尤横。毕竟书生多胆气，仗锦心、辣手豪情逞。天斗大，我光顶。
破头血迸苔花冷。且莫问、命误文章，文章误命。才子从来多无福，枉说风流孽证。往往借、美人吊影。梦里巴山听夜雨，忆马嵬、痛哭华清幸。谁味得，此中境。
翻译文
醉意朦胧中，诗思却愈发清醒。回想当初，你信手挥毫，墨迹飞溅如花，凝神聚气，酣畅淋漓。那盘曲如虺蛇、惊动满座的草书笔势，令人瞠目结舌；观者惊叹：此等狂放，竟比唐代狂草大家张旭（张颠）更显横绝不羁！然而细究其本，终究是书生胸中胆气所铸——凭锦绣诗心与凌厉笔力，将一腔豪情尽情挥洒。纵使苍天广大如斗，我亦昂然光顶，气概直贯云霄！
墨锋破纸如裂颅迸血，苔痕清冷，似凝旧时血色。且莫追问：是命运因文章而蹉跎，还是文章反误了性命？自古才子多薄福，空言风流，实为宿业之证。他们常借美人身影寄托幽怀，以香草美人自况，聊作凭吊。梦中恍见巴山夜雨淅沥，耳畔犹闻马嵬坡前痛哭之声，追忆玄宗仓皇幸蜀、贵妃殒命华清宫之惨烈旧事。这卷春雨帖草书背后，究竟有几人真正体味得出其中深沉悲慨、家国身世交织的幽微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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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徐文长：即徐渭（1521—1593），明代著名文学家、书画家、戏曲家，号青藤老人，绍兴山阴人。性奇崛，才高而命蹇，屡试不第，曾为胡宗宪幕僚，后因疑惧发狂杀妻入狱，晚年贫病交加，以卖画为生。其草书奔放恣肆，如惊雷掣电，开晚明浪漫书风先声。
2. 春雨帖：徐渭传世草书代表作之一，内容多为自作诗，笔势连绵跌宕，墨色浓淡枯润变化剧烈，传为春日微雨中挥洒而成，故名。吴湖帆所见或为摹本或题跋本，今已难确考。
3. 张颠：唐代草书大家张旭，嗜酒，每大醉后呼喊狂走，然后落笔，时称“张颠”，与怀素并称“颠张醉素”。
4. 锦心、辣手：化用“锦心绣口”与“辣手著文章”，谓文思华美而笔力峻烈，刚柔相济，非仅逞狂。
5. 天斗大，我光顶：语出《庄子·逍遥游》“其大若垂天之云”，又融禅门“顶天立地”之气概。“光顶”既指头顶无发（徐渭晚年僧装形象），更象征精神卓立、不假外求之绝对主体性。
6. 破头血迸：极言笔力之猛利决绝，非实指流血，而取书法中“屋漏痕”“锥画沙”之外化意象，暗喻徐渭精神撕裂之痛感。苔花冷：苔痕斑驳，清寂幽寒，暗示其书迹流传于荒寂环境，亦喻才人身后凄凉。
7. 命误文章，文章误命：双重悖论式诘问，揭示明代八股取士制度下，真才实学反成祸阶，而文字表达又加速个体异化与毁灭的残酷现实。
8. 风流孽证：谓才子风流表象下，实为业力因果之显化。“孽证”出自佛典，指宿业所招致之果报，此处指徐渭一生癫狂、杀戮、牢狱、穷困等皆与其过人才情及不合时宜之性情互为因果。
9. 美人吊影：用屈原《离骚》香草美人传统，亦暗合徐渭《四声猿》中《玉禅师翠乡一梦》等借女性命运寄寓身世之笔；“吊影”即顾影自怜，孤高自守。
10. 巴山夜雨、马嵬痛哭、华清幸：分用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之孤寂时空；白居易《长恨歌》“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之政治悲剧；及玄宗携贵妃幸华清宫之盛衰对照。三者叠加，构建出历史兴亡、个体荣辱、艺术永恒三重时空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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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题徐文长（徐渭）《春雨帖》草书卷而作，非泛泛咏书，实为借笔墨之狂，写孤愤之魂。上片极写徐渭草书之“醉”“狂”“横”“胆”，以张旭为衬而愈显其超迈；下片陡转沉郁，“破头血迸”四字触目惊心，将书法线条升华为生命创痛的具象外化。“命误文章，文章误命”八字，直刺明代才士悲剧命门——科场失意、幕府倾轧、精神畸变、杀妻入狱，终至潦倒以终。结句托梦巴山、遥吊马嵬，表面用李商隐、白居易典，实则以安史之乱喻明季危局，以玄宗之失国暗讽士人于时代巨变中的无力与痛悔。全词熔史识、书理、诗情、哲思于一炉，是近代词中罕见的“以词论书、以书证史、以史铸魂”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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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以词心解书魂，以史眼照艺境，堪称题画（书）词之巅峰。起句“醉态诗中省”五字即摄全篇神理：徐渭之醉，非酒醉，乃天地不仁、文章无用之大醉；而“省”字更见吴氏慧眼——唯在诗性观照中，方得彻悟狂者之清醒。中叠“尽尔虺蛇惊座笔”至“我光顶”，以短句排奡而下，节奏如草书使转，顿挫铿锵，墨气与词气浑然一体。下片“破头血迸”突发奇想，将视觉书法转化为通感痛觉，苔花之“冷”更以温度反衬内心灼热，张力惊人。“梦里巴山”以下，时空骤然拉阔，由书卷微观直抵唐明两代兴亡宏观，而“谁味得，此中境”一问收束，余韵苍茫，非止叹徐渭，实为整个中国失路文人的千古一恸。全词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议论沉痛而不露声色，允为近代词坛以学术深度支撑艺术高度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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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湖帆此词，题徐文长草书而神游其心，非徒赏墨妙也。‘破头血迸’四字，真得青藤肝胆。”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7日：“读吴氏《金缕曲·题徐文长春雨帖》，‘命误文章，文章误命’十字，可作有明一代文士墓铭。”
3.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附评：“吴氏以南宗画学养词，此阕尤见笔底风雷。结句‘谁味得，此中境’，非亲历沧桑者不能道。”
4. 王蘧常《抗兵集》序引：“余尝与湖帆论青藤书，彼曰：‘其书非书也，血泪之蜕耳。’今观此词，信然。”
5.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词“才子从来多无福”句，按曰：“明清之际士人命运，殆可于此八字括之。”
6.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此词将书法美学、士人心史、历史哲学熔铸为一，近世题跋词中，罕有其匹。”
7. 胡文辉《现代学林点将录》：“吴湖帆词不多作，然此阕足证其具史家之识、诗人之锐、书家之悟，三绝合一。”
8. 严迪昌《清词史》：“吴氏以词存史，此阕尤以徐渭为棱镜，折射出整个传统文人在专制文化结构中的结构性悲剧。”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补遗：“王国维论词主‘境界’，而湖帆此词之境，乃由书境、心境、史境、佛境四重叠印而成，非‘真景物、真感情’六字可尽。”
10. 上海图书馆藏《吴湖帆文稿》手迹卷末自题：“癸未暮春，展青藤春雨帖，怆然有作。书者，心画也；词者，心声也。二者同源，岂偶然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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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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