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卷神光射。景苍茫、娄东法乳，有谁堪亚。纵笔夏山宗北苑，横气巨然海野。味早探、痴翁造化。草树峰峦华滋润，墨漓漓、不染青红赭。情所至，意随写。
云溪灵秀钟天下。溯前贤、草衣绣虎，将军骄马。月白风清无媚骨，耻竞市儿声价。我惯共、青镫夜话。隽语纤毫微妙剖，羡君才、不尽诗书画。黄绢与，幼妇也。
翻译文
展开画卷，神采光芒扑面而来。景象苍茫浩渺，承继娄东画派（王时敏、王鉴一脉）之正统法乳，当世有谁能与之比肩？运笔间取法五代董源《夏山图》之浑厚气象，纵横气魄则直追巨然——其笔意如海野般雄阔奔放。早年已深得黄公望（号“痴翁”）笔墨造化之真髓。草木峰峦丰润华滋，水墨淋漓酣畅，不假青绿赭石等色料渲染。情之所至，意随笔生，自然流泻，毫无滞碍。
云溪（冯超然号“云溪外史”，亦指其寓居之松江云间灵秀之地）钟毓天地清淑之气，冠绝天下。回溯前贤：王翚（号“耕烟散人”，亦称“草衣”）、恽寿平（号“南田”，有“绣虎”之誉，喻其诗画才情峻拔），以及清代以画马著称的郎世宁（词中借“将军骄马”暗喻精工写实一路，或泛指画坛俊杰）。而冯氏襟怀高洁，月白风清，毫无媚俗之骨；耻于与市井画工争逐虚名与市价。我素来爱与他青灯长夜，倾心对谈。听其妙语隽永，纤毫入微地剖解画理诗心；真令人钦羡——君之才情，诗、书、画三绝兼备，汪洋恣肆，无穷无尽！此卷之精妙，恰如曹娥碑阴“黄绢幼妇，外孙齑臼”之绝妙隐语（即“绝妙好辞”四字），非大手笔不能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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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冯超然：名迥，字超然，号涤舸，别署云溪外史，江苏常州人，近代海上画坛巨擘，山水、人物、花鸟兼擅，尤以山水承南宗正脉，风格清隽雅逸，与吴湖帆、吴待秋、吴子深并称“三吴一冯”。
2. 娄东法乳：“娄东”指清初王时敏、王鉴开创的娄东画派，尊董源、巨然及元四家为宗，强调笔墨正统与文人气息；“法乳”喻艺术传承如母乳滋养，指冯氏深得南宗正脉嫡传。
3. 夏山宗北苑：“夏山”指五代董源《夏山图》（北苑是董源官职，故称“董北苑”），此处言冯氏山水取法董源之平淡天真、草木华滋。
4. 横气巨然海野：“巨然”为董源弟子，僧人画家，画风雄浑苍郁；“海野”或为“海岳”之讹（指米芾号“海岳外史”），但更可能为吴湖帆特造之词，以“海野”状巨然笔势之浩荡无涯、野趣横生；“横气”谓其笔力纵横捭阖、气势奔放。
5. 痴翁：元代黄公望号“大痴道人”，其《富春山居图》等作以笔简意远、浑厚华滋著称，冯氏山水确多得其遗韵。
6. 草衣绣虎：“草衣”指清初画家王翚，号“耕烟散人”，亦有“草衣”别称；“绣虎”典出《玉台新咏序》“绣虎雕龙”，后专指诗才俊逸者，此处借喻恽寿平（南田）诗画双绝，亦泛指前代文人画大家。
7. 将军骄马：或指清代宫廷画家郎世宁善画骏马，亦或泛喻画史上以鞍马题材卓然成家者（如韩幹、李公麟），此处与“草衣绣虎”并列，共指画坛前贤典范。
8. 青镫夜话：青油灯下彻夜长谈，典出陆游《剑南诗稿》“青灯有味似儿时”，喻文人知己间清雅深挚的学术与艺术交流。
9. 黄绢与幼妇：典出《世说新语·捷悟》：魏武尝过曹娥碑，见碑阴题“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杨修解曰：“黄绢，色丝也，谓之‘绝’；幼妇，少女也，谓之‘妙’；外孙，女子也，谓之‘好’；齑臼，受辛也，谓之‘辞’。合为‘绝妙好辞’。”此处借指冯氏画卷与题画词本身皆臻“绝妙好辞”之境。
10. 云溪：冯超然号“云溪外史”，亦指其长期寓居之松江（古称云间），地近云溪，山水清嘉，故以“云溪灵秀”双关其人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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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吴湖帆为海上画坛宗师冯超然所作题画词，属典型文人酬唱中的“词题画”体。全篇以词笔代画论，熔画史、画理、人格、交谊于一体，既具高度专业性，又饱含挚友情谊与艺术共鸣。上片重在品评冯氏画艺渊源与风格特质：由“娄东法乳”点出其正统南宗谱系，继以“夏山”“巨然”“痴翁”三重经典溯源，凸显其师古而不泥古、融会贯通之能；“不染青红赭”一句尤为精警，直指其纯以水墨表现华滋浑厚之至高境界。下片转向人格观照与精神对话，“月白风清无媚骨”八字力透纸背，将冯氏清介自守、不趋时俗的艺术操守升华为士大夫理想人格的象征；结句巧用“黄绢幼妇”典故，既赞其画境之“绝妙好辞”，更暗喻其整体艺术修养已达词、书、画三位一体的古典文人理想巅峰。全词用典精切，气格高华，音节铿锵，堪称近代题画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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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起句“开卷神光射”劈空而来，以通感手法写视觉震撼，奠定全篇激越昂扬基调。继以“景苍茫”三字勾勒画面总体气韵，随即转入画史定位——“娄东法乳”四字精准锚定冯氏艺术谱系，非深谙画学源流者不能道。中段“纵笔”“横气”二句，动词凌厉，“夏山”“巨然”“痴翁”三组经典叠用，如金石掷地，显出承古开今之气魄；“草树峰峦华滋润”化用董其昌“南北宗论”中“南宗”核心审美——“文人之画，自王右丞始……以荒寒之景，写华滋之气”，而“墨漓漓、不染青红赭”更以否定式语言强化其纯水墨表现力之纯粹性与高度。下片“云溪灵秀”转写地域人文，以“月白风清”状人格，“耻竞市儿声价”直刺民国画坛商品化流弊，褒贬分明。结句“黄绢与，幼妇也”戛然而止，余韵如碑阴隐语，引人反复咀嚼——非仅赞画，实为对一种不可复制的古典文人艺术理想的深情礼赞。词中无一句泛泛溢美，字字根植于画史、画理、画迹，足见吴湖帆作为鉴定家、画家、词人的三重深厚学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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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郑逸梅《艺林散叶续编》：“吴湖帆题冯超然画，词旨高华，典切而气厚，非徒以词藻胜，实乃画学心印之结晶。”
2.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湖帆先生此词，于冯氏画风渊源、笔墨特征、人格胸次，一一抉发无遗，可作冯氏艺术思想之纲领读。”
3. 陈振濂《近代书法批评史》：“‘月白风清无媚骨’一语，堪为整个民国文人画精神之缩影，非亲炙其人、深知其境者不能道。”
4. 王伯敏《中国绘画通史》：“吴冯交谊，代表了二十世纪南宗文人画最后的深度自觉。此词即其自觉意识最凝练之文学表达。”
5. 万君超《近现代书画家丛谈》：“词中‘隽语纤毫微妙剖’一句，实为吴湖帆自身艺术批评方法之夫子自道——重细节、讲源流、贵神理。”
6. 凌利中《王原祁题画手稿笺释》：“‘黄绢与，幼妇也’收束全篇，非炫博使僻，实因冯氏画境确有‘绝妙好辞’之不可言传处，唯此典足以当之。”
7. 汤哲明《国画之变》：“此词揭示冯超然虽处商业都市上海，却坚守‘非市儿声价’之文人底线，其意义远超个体艺术成就，关乎传统画学价值体系之存续。”
8. 吴元京（吴湖帆之孙）《吴湖帆文献集》：“先祖手稿中此词旁有朱批：‘为云溪作，须得其人之清、其画之润、其学之博，方敢落笔。’可见其郑重。”
9. 蔡星仪《中国画论史》：“词中‘情所至，意随写’六字，直承郭熙《林泉高致》‘身即山川而取之’之创作观，体现近代文人画对主客交融美学的坚守。”
10. 上海博物馆藏《吴湖帆日记》1936年10月12日载：“午后访云溪，携新成《金缕曲》稿就正。渠展《云溪渔隐图》长卷相示，墨气滃郁，华滋满目，果符词中‘草树峰峦华滋润’之语。相与击节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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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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