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燕 · 次史梅溪韵，咏燕

1．双双燕：词牌名，始见于史达祖《梅溪词》，双调九十八字，上片五仄韵，下片七仄韵，专为咏燕而设。

2．史梅溪：即史达祖，字邦卿，号梅溪，南宋婉约派重要词人，以咏物词著称，《双双燕·咏燕》为其代表作。

3．蒲塘：长满菖蒲的池塘，常见于江南春景，取其清润幽静之意。

4．社客：指春社时归来之燕。古以立春后第五个戊日为春社，燕于此际北归，故称“社客”。

5．缃桃：浅黄色的桃花。缃，浅黄色，古多用于形容嫩叶、初桃或绢帛之色。

6．露井：没有盖覆的井，亦指井栏旁无遮蔽之花木，典出《宋书·乐志》“桃生露井上”，后世诗词中常喻天然清绝之境。

7．烘晴髻束宫妆：谓晴光映照下，燕尾开张如高髻束起，形似宫廷女子妆饰，以人拟燕，极言其华美端严。

8．钗分芳影：燕翅张合如玉钗分影，兼写其飞姿之轻盈与姿态之秀美，“钗”亦暗喻双燕如一对金钗，成双成对。

9．盼盼楼：即燕子楼，在徐州，唐贞元中张愔妾关盼盼居此十余年不嫁，白居易作《燕子楼三首》咏之，后世遂以“盼盼楼”“燕子楼”代指忠贞守望、深情不渝之境。

10．啧啧：象声词，模拟燕子鸣叫之声，亦含赞叹、爱悦之意；“艳伊玉凭”谓艳羡燕儿如美玉般亭亭立于檐角栏杆之态，“伊”为第三人称代词，指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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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吴湖帆依史达祖（号梅溪）《双双燕·咏燕》原韵所作，属典型的南宋风雅咏物词之现代承续。全篇紧扣“双燕”之形、声、动、情，以精工笔致摹写燕之生态，更以人之情感层层浸染，使物我交融、燕人合一。上片重在时空氛围营造与燕之动态刻画，“春湿蒲塘”“画桥风冷”以通感写早春清冽湿润之气，“冲烟掠水”“肩并”状其灵巧成双之态；“缃桃露井”“烘晴”“冒雨”则通过光影、温差、晴雨之变，凸显燕之适应性与生命韧性。下片转入人事联想，“泥融羽润”化用杜甫诗意而更添细腻质感；“交飞帘底”“屏息窥暝”以拟人手法赋予燕以静观人间的灵性；结拍“盼盼楼头”“啧啧艳伊玉凭”，借唐代关盼盼典故（白居易《燕子楼》诗序载其守节不嫁、独居燕子楼），将燕之双栖升华为坚贞守约的人格象征，既切咏物本体，又寄寓词人对恒常情义的礼赞。全词音律谐婉，用字极炼而无斧凿痕，典事隐括自然，堪称民国词坛咏物词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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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湖帆此词深得史达祖神理而自具清隽风骨。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境界之叠进：一曰形肖，如“冲烟掠水”“交飞帘底”“泥融羽润”，皆从燕之生理习性出发，观察入微，描摹精准，得飞行动态之真；二曰意远，将燕之“双”升华为情之“双”，由“肩并”“双栖”“巢梁归信”至“盼盼楼头”，层层递进，赋予生物行为以伦理温度与文化厚度；三曰境高，全词未着一“情”字，而情透纸背——燕之守巢如人之守信，燕之呢喃如人之私语，燕之玉立如人之凭栏，物我界限消融于古典审美意境之中。尤为难得者，词中化用杜甫“泥融飞燕子”、白居易燕子楼典、乃至史达祖原作之“红楼归晚”等多重资源，却如盐入水，不见痕迹。其语言凝练而富弹性，“烘晴”“冒雨”四字包孕阴阳晦明，“啧啧”叠字收束全篇，声情并茂，余韵悠长，实为近代咏物词中不可多得之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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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记：“吴氏此阕，步梅溪韵而神清骨秀，非徒袭貌者可比。‘烘晴髻束’‘冒雨钗分’二语，奇思妙想，前人所未道。”

2．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云：“湖帆先生词，承常州派之余绪，而益以南田画境、梅溪词心。此阕咏燕，工而不滞，丽而有则，足为今人示咏物正轨。”

3．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附录《读吴湖帆词札记》称：“‘凝想盼盼楼头，啧啧艳伊玉凭’，以燕拟人，以人托燕，双关之妙，直追碧山咏物诸篇，而清疏过之。”

4．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引述唐圭璋语：“吴氏是词，可谓‘以画家之眼观物，以词人之心赋形’，双燕之灵，跃然纸上，非深于艺事、笃于情性者不能为。”

5．《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9年版）卷三《佞宋词痕自序》载：“余每作咏物词，必先观其形、察其性、溯其源、会其神，而后命笔。此阕之成，数易稿，务求一字不苟，一韵不乖。”

以上为【双双燕 · 次史梅溪韵，咏燕】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