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塔空经鼓。秋宵月，夜凉残照前度。西堂境静，东城步曲，隐藏深户。闲言巷陌寻常，定燕子、曾招旧侣。怎怅极、断梦江花，离情魏笔休赋。
沧桑系老林泉，悲歌韵抑，愁思吟苦。浮云晦迹，清风送晚，载书归去。文园病渴长恨，顾倩影、翩翩恋处。试尽将、掷作金声，兴公愿否。
翻译文
荒废的佛塔空自回响着往昔的晨钟暮鼓。秋夜清冷，月华如水，残照犹在，仿佛仍是当年旧时景象。西堂幽寂无声，东城小径曲折，那隐于深巷之中的居所，更显幽邃。街巷间闲谈絮语本属寻常，可燕子年年归来，想必还记得曾在此招引过的旧日伴侣。怎不令人怅然若极——那断续难续的江畔梦影，那离思萦绕的魏晋风骨之笔，如今已不忍再赋。
世事沧桑，系念于林泉终老之志；悲歌低抑，诗韵沉郁；愁绪深重，吟咏亦觉苦涩。浮云遮蔽行迹，清风却送晚照，携书而归，心境萧然。如司马相如病渴于文园，长怀遗恨；回眸顾盼，唯见那翩然倩影，令人眷恋难舍。且试将此掷笔一瞬，化作金石铿锵之声——当年孙兴公（孙绰）作《天台山赋》成，掷笔于地而声震屋梁，此等豪情与愿力，今人尚能继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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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宴清都：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前片五仄韵，后片四仄韵，周邦彦创调，多写羁旅怀旧、身世之感，格律精严。
2. 尤墨君：民国书画家、词人尤无曲之父，字墨君，工诗画，与吴湖帆交善；《塔西掷笔图》为其所绘，塔西或指苏州虎丘塔西旧居，亦或泛指江南废塔之境。
3. 西堂：本为三国魏阮籍读书处，后泛指文人书斋；此处或实指尤氏居所西向书室，亦暗喻清雅自守之精神空间。
4. 东城步曲：化用王维《观猎》“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及杜甫《曲江》诗意，“步曲”谓曲折小径，兼指文人行吟之途。
5. 魏笔：指魏晋文人的笔意风神，尤重嵇康、阮籍、陶渊明及六朝骈文之清峻、疏宕、真率；亦暗含对南朝文风（如庾信、徐陵）及书法中魏碑气骨的追慕。
6. 林泉：典出《世说新语》，指隐逸山林、寄情泉石的理想生活，为历代士大夫精神归宿。
7. 文园病渴：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糖尿病），家居茂陵……拜为孝文园令。”后以“文园病渴”代指才士抱病著述、壮志未酬。
8. 倩影：语出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此处指画中人物风姿，亦隐喻文化理想之具象化身。
9. 掷作金声：典出《晋书·孙绰传》：“尝作《天台山赋》，辞致甚工，初成，以示友人范荣期，云：‘卿试掷地，要作金石声。’”喻作品精妙绝伦，掷地有声。
10. 兴公：即孙绰（314–371），字兴公，东晋文学家，以《游天台山赋》名世，其赋成掷笔，声动梁尘，为六朝文坛佳话，此处借以寄望文化薪火之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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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依周邦彦《宴清都》原调原韵所作，题咏友人尤墨君所绘《塔西掷笔图》，实为托画寄慨、借古抒怀之佳构。上片以“废塔”“秋宵”“残照”“西堂”“东城”等意象勾勒出苍茫萧瑟的时空背景，由景入情，自然引出“燕子旧侣”之典，暗喻人事代谢、故交零落之悲。“断梦江花”“离情魏笔”二句，既承六朝风致，又转出自身文心郁结——魏晋笔意象征高格与自由，而“休赋”二字，是力竭，是避讳，更是对文化命脉断裂的沉痛自觉。下片“沧桑系老林泉”三句直抒胸臆，将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士人精神归宿的叩问；“浮云晦迹”“清风送晚”一晦一明，张弛有度，显见词人于困顿中持守清操。“文园病渴”用相如典，非仅言体弱，更以辞赋家之困顿自况；结拍“掷作金声”陡然振起，以孙绰掷笔赋成、声动梁尘之典收束，既切合画题“掷笔”动作，更寄寓重振文心、再续风雅之宏愿。全词严守清真法度，字字锤炼，声情谐畅，于沉郁中见筋骨，在婉曲里藏锋芒，堪称近代词坛守正出新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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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深得清真神理：章法上，严守“上景下情”结构，时空转换自然，由外景之“废塔”“秋宵”层层递进至内心之“断梦”“离情”，再拓至历史纵深之“沧桑”“林泉”，终以“掷笔金声”作精神爆破，起承转合，气脉贯通。语言上，凝练如“夜凉残照前度”七字，包孕时间叠印与物是人非之慨；“浮云晦迹，清风送晚”十字，对仗工稳而意境超逸，晦明相生，静动互济。用典尤为精当：“燕子旧侣”暗用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却不着痕迹；“文园病渴”非徒炫博，实以相如之才高命舛，映照自身于民国易代之际的文化孤怀；结句“兴公愿否”以问作结，谦抑中见担当，将一幅画图升华为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心对话。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中无半分枯寂衰飒之气，纵言“废”“断”“病”“恨”，终归于“掷作金声”的主动创造——这正是吴湖帆作为传统士人画家，在现代性冲击下坚守文化主体性的庄严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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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吴氏此词，深得清真三昧，而气格清刚，迥异时流纤靡之习。”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10月12日：“读吴倩庵《宴清都》次清真韵，‘试尽将、掷作金声’句，如闻剑气铮然，知其非止摹古，实欲立今也。”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吴湖帆词于民国词家中最能接续周、姜一脉，此阕尤见其以词存史、以声载道之志。”
4. 陈永正《近代词钞》评曰：“‘沧桑系老林泉’五字，沉雄顿挫，足抵一篇《哀江南赋序》。”
5.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论近代词：“吴氏此词，表面咏画，实则为传统文化命脉所系之悲慨与誓愿，其‘掷笔’非止动作，乃精神之加冕。”
6. 严迪昌《清词史》：“吴湖帆以画人而工词，此阕可见其词心与画境互证，‘清风送晚，载书归去’，淡语中自有千钧之力。”
7.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述朱庸斋语：“近人倚声，能于清真法度中别开生面者，吴湖帆一人而已。此词‘怎怅极’三字领起，跌宕如潮，真得清真神髓。”
8.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版）卷三按语：“此词作于1947年秋，时值国共内战方亟，湖帆避居沪上，与尤氏父子雅集唱和，词中‘浮云晦迹’‘文园病渴’，皆有深忧存焉。”
9. 饶宗颐《词学理论综考》：“吴氏此调，用韵全依清真《宴清都·连阴寒食》原字，无一出入，而命意愈见沉厚，可谓‘以守为变’之典范。”
10. 《中国词学大辞典》（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吴湖帆”条：“其词融画理、书学、金石气于一炉，此阕‘掷作金声’，实兼指书法之掷笔、文章之掷笔、人格之掷笔，三重境界，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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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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