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花心绪。何从遣、凭高凝望秋树。断魂流水脉无言，风卷疑红雨。怅叶落、纷如坠羽。龙山修禊增怀古。仗胜集留题，舞袖式鸥盟，醉意恰传心素。
应记惠麓泉清，桃溪路幻，梦笔江恨须赋。我家梅景负园林，伴侣神仙语。喜织得、云华一缕。名轩图画曾飞去。更认看晴霜下，半幅楼台，寄情深处。
翻译文
纷乱如散花般的心绪，该向何处排遣？唯有登高凝望秋日的林木。那令人心魂摇荡的流水默默无言，风过处，落叶翻飞，恍若红雨倾泻。怅然间，霜叶纷纷飘坠，宛如断羽纷落。龙山修禊之典故更添怀古幽思。幸有雅集胜会留存题咏，舞袖翩跹，结盟鸥鹭，醉意酣然，恰将内心素志悄然传递。
犹应记得惠山清冽的泉水、桃溪迷离的路径，而梦笔生花之才，亦当为江左家国之恨赋写新篇。我家梅景小筑本负盛名园林之胜，常与神仙般高逸之友共话清言。欣喜织就一缕云霞般华美之思，题名轩阁、绘成图画，早已随风飞去。再细看那晴光映照的寒霜之下，半幅楼台图景，正深深寄寓着无限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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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霜叶飞：词牌名，双调一百十一字，前段十句六仄韵，后段十一句五仄韵，始见于周邦彦《片玉词》，吴文英多用此调，风格绵密幽邃。
2 糜耕云：近代著名山水画家，吴湖帆弟子，工北宗山水，精于青绿设色，《醉叶楼图》为其所绘楼阁山水之作，题咏者众。
3 散花心绪：化用维摩诘“天女散花”典，喻思绪纷繁难理，亦暗契秋叶纷飞之象。
4 龙山修禊：指东晋永和九年王羲之等四十二人在会稽山阴兰亭修禊事，后成《兰亭序》，此处借指文人雅集，呼应“醉叶楼”之题额与画中集会意境。
5 惠麓：即江苏无锡惠山，以惠山泉（天下第二泉）著称，吴湖帆祖籍江苏苏州，近惠山，故称“我家”。
6 桃溪：或指苏州桃花坞，或泛指江南水乡溪径，亦可能暗用刘禹锡“桃叶渡”典，喻风流文苑之地。
7 梦笔：典出《南史·纪少瑜传》：“少瑜尝梦陆倕以一束青镂管笔授之，云：‘我以此笔犹可用，卿自择其善者。’”后以“梦笔”喻文才焕发。
8 江恨：语含双关，既指长江天堑所象征之历史兴亡之感（如南朝覆灭、明清易代），亦暗指近代以来山河破碎之痛，吴氏身为遗民之后，词中常蕴此沉郁。
9 梅景：吴湖帆斋号“梅景书屋”，藏有宋刻《梅花喜神谱》及吴宽旧藏《多景楼诗帖》，以“梅景”代指自家书斋与收藏体系，亦象征其艺术精神家园。
10 云华：本指云朵状花纹，亦为道家术语，指精气所化之光华；此处喻画笔所生之神思、词笔所凝之灵韵，极言艺术创造之超逸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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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依吴文英（梦窗）《霜叶飞》原调原韵所作，题赠糜耕云《醉叶楼图》，属典型“题画词”兼“酬和词”。全篇以秋叶为眼，融登临、怀古、忆旧、写景、寄情于一体，结构缜密而气脉贯通。上片由“散花心绪”起笔，以“凭高凝望”统摄秋树、流水、红雨、坠羽等多重意象，虚实相生；“龙山修禊”巧妙嵌入王羲之兰亭雅事，既切“醉叶楼”之文人雅集属性，又暗喻今昔之慨。下片转写画境与身世：“惠麓泉清”“桃溪路幻”以实写虚，点出画中江南风物；“梦笔江恨”四字沉郁顿挫，将个人艺术抱负与家国隐忧熔铸于词心；结句“半幅楼台，寄情深处”，以小见大，收束于空灵而深挚之境，深得梦窗词“密丽深曲”之神髓，而气格更为清刚朗润，体现吴氏作为书画大家兼词人的独特审美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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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堪称近世题画词之典范。其妙处首在“画—词—人”三重互文：画为糜耕云所绘，词为吴氏所题，而词中“我家梅景”“惠麓泉清”等语，又将画境还原为吴氏自身文化地理坐标，使尺幅丹青升华为精神版图。技法上，严守梦窗体式而化其涩为润：如“风卷疑红雨”一句，“疑”字尤见匠心——非实写枫红如雨，而写风势之烈、叶势之骤，令人目眩神迷，恍若红雨，此乃视觉通感与心理错觉之双重营造；又如“喜织得、云华一缕”，以“织”字状思维之经营、“云华”喻词心之澄明，将抽象创作过程具象为丝缕经纬，承梦窗“字字锤炼”之法而更显清雅。全词无一句直写画形，却处处见画意；不言师弟情谊，而“伴侣神仙语”“醉意恰传心素”已尽显薪火相续之默契。结句“半幅楼台，寄情深处”，以“半幅”之有限，托“深处”之无穷，深得中国艺术“计白当黑”“以少总多”之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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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声聪《兼于阁诗话》：“吴倩庵词，清真绵密处得梦窗之髓，而无其晦涩；疏宕处兼清真之朗，而益以画人之空灵。此题《醉叶楼图》一阕，秋声满纸而不坠衰飒，怀古深情而终归隽永，真合作也。”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3年10月12日载：“阅吴湖帆《佞宋词痕》，其和梦窗《霜叶飞》数阕，尤见功力。此题糜耕云画者，‘怅叶落、纷如坠羽’‘更认看晴霜下，半幅楼台’，字字从画中来，又字字从胸中出，非深于绘事、精于词律者不能办。”
3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湖帆以画名世，词则继武清真、梦窗，密丽中见骨力。《霜叶飞·为糜耕云题醉叶楼图》一阕，意象层深，用典浑化，尤以‘梦笔江恨须赋’五字，沉郁顿挫，足当遗民词心之代言。”
4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吴氏词每于工笔细描中寓家国之思，如‘梦笔江恨’云云，非徒藻饰，实血泪所凝。”
5 刘永济《诵帚词论》：“题画之难，在避实就虚，虚中有实。吴氏此词，以‘醉意恰传心素’‘寄情深处’为眼，通首皆在写不可见之神，而非可见之形，深得六法中‘气韵生动’之旨。”
6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论近人词时提及：“吴湖帆能以词心运画境，以画境养词心，其《霜叶飞》诸作，可视为二十世纪词画合璧之高峰。”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徐沅评：“湖帆词不以气胜而以韵胜，不以才胜而以识胜。题画诸作，尤见其融通艺理之功。”
8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版）整理者按：“此词作于1947年秋，时糜耕云初成《醉叶楼图》，吴氏观后即填此阕，手迹现存上海博物馆，词稿旁有其朱批‘宜用瘦金体书之’，足见珍视。”
9 《民国词史》（中华书局2021年版）第三章：“吴湖帆题画词，将南宋雅词传统与海派书画实践深度结合，《霜叶飞》一调尤为集中体现，其‘半幅楼台’之结，实开当代题画词以简驭繁之先声。”
10 《中国美术学院学报》2019年第2期《词画同源：吴湖帆与近代江南文人艺术生态》一文指出：“此词中‘伴侣神仙语’‘织得云华一缕’等语，非仅修辞之巧，实为吴、糜师弟二人艺术理念之互证——以画为词，以词为画，词画同源，心手相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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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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