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驾三王，平视恽吴，画圣自传。忆秋风归棹，莼鲈信美，春江晓别，师友留连。一样荆关舒腕底，殆摩诘、前身穷妙诠。神往处，把淋漓墨沈，化尽云烟。
当年。小窗共对，定寒喧事了，抵掌眉轩。听蛩啼声切，远怀六一，月明杯满，遥想青莲。记得桃花庵里句，待知己、重逢离绪宣。无限感，听沧桑几换，不负林泉。
翻译文
凌驾于“三王”（王时敏、王鉴、王原祁）之上，与恽寿平、吴历平起平坐，堪称画坛圣手，其艺术精神自有传承。忆昔秋风中乘舟归去，莼菜鲈鱼之味诚美；春江拂晓依依惜别，师友情谊令人眷恋流连。他笔下山水，一如荆浩、关仝般雄浑苍劲，又似王维（摩诘）转世，穷尽画理妙谛。神思所往之处，淋漓酣畅的墨色，尽数化为缥缈云烟。
当年，我们常于小窗之下并案对坐，寒暄既毕，便击节论艺、眉飞色舞、意气轩昂。听秋蛩哀切啼鸣，不禁遥念欧阳修（六一居士）的旷达襟怀；月明如水、酒满金樽之际，又恍然追想李白（青莲居士）的飘逸风神。犹记唐寅（六如居士）桃花庵中吟咏的诗句，待知己重逢，方能倾诉离别积郁之情。无限感怀涌上心头——纵使人间几度沧桑更迭，而我辈坚守林泉之志、丹青之守，终未辜负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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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三王”：清初正统派领袖王时敏、王鉴、王原祁，皆以摹古为宗，推崇董巨、元四家，王翚虽出王时敏、王鉴门下，然吴湖帆谓其“凌驾”，强调其集大成而能出新之功。
2 “恽吴”：恽寿平（南田）以没骨花卉独步，吴历（渔山）融西法入山水，二人与王翚并称“清初六家”，此处指其艺术成就可与王翚比肩而立。
3 “六如”：唐寅号六如居士，其《桃花庵歌》等诗作洒脱不羁，王翚曾据其诗意作《六如诗意图》册，吴词即题于此画。
4 “摩诘”：王维，字摩诘，盛唐山水田园诗画大家，被奉为文人画鼻祖，“殆摩诘、前身”喻王翚画境兼具诗心与禅意。
5 “荆关”：五代山水大家荆浩、关仝，以雄峻北方山水著称，与董源、巨然之江南风格相对，王翚兼收并蓄，故云“一样荆关舒腕底”。
6 “六一”：欧阳修自号六一居士，词中借其《秋声赋》等秋夜感怀之作，暗应“听蛩啼声切”的萧疏意境及士大夫的理性沉思。
7 “青莲”：李白号青莲居士，其《月下独酌》《把酒问月》等名篇以明月、酒樽寄寓超逸情怀，与词中“月明杯满”形成互文。
8 “桃花庵里句”：指唐寅《桃花庵歌》中“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等句，象征遗世独立、真率自守的人格理想。
9 “林泉”：典出郭熙《林泉高致》，代指隐逸山林、寄情书画的士大夫精神生活，亦为文人画核心价值所在。
10 “沧桑几换”：化用《神仙传》麻姑语“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喻时代剧变，清末民初政局动荡、画坛新旧激荡，而吴氏坚守传统文人画学脉络，故言“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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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题王石谷（王翚）《六如诗意图》之作，以词代跋，融画史、交谊、身世、哲思于一体。上片盛赞王翚超迈前贤的艺术高度：既不囿于清初正统派“三王”藩篱，亦与恽寿平之没骨、吴历之西法影响鼎足而立，直追五代荆关、盛唐王维，凸显其“集宋元之大成”的宗师地位；“神往处，把淋漓墨沈，化尽云烟”一句，尤见吴氏对王翚写意精神与水墨韵致的深刻体认。下片转入自身观画感怀，由画境触发多重时空叠印——小窗共赏的往昔雅集、欧阳修的理性通达、李白的浪漫豪情、唐寅的孤高自适，最终落于“不负林泉”的士人终极承诺。全词结构谨严，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虚实相生，将绘画鉴赏升华为文化人格的深情对话，是近代词史上罕见的“画题词”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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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深得南宋姜夔、张炎一脉清空骚雅之致，又具海派文人画题跋特有的学养厚度与情感温度。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以画入词”，将王翚笔墨语言（如“淋漓墨沈”“云烟”）、构图气象（“荆关”之雄、“摩诘”之逸）转化为词之意象系统，实现跨媒介审美通感；二曰“以史铸词”，在廿八字小序“王石谷写六如诗意图”基础上，纵横勾连五代至明清十数位关键人物，构建起一部微型中国文人画精神谱系；三曰“以己证词”，下片“当年小窗共对”非泛泛怀旧，实指吴湖帆早年与冯超然、陈定山等同好研习王翚画稿的沪上艺事，使个人生命经验与画史评价水乳交融。尤为精妙者，在“待知己、重逢离绪宣”一句——表面言唐寅待知音，实则吴氏自况：在传统画学日益边缘化的民国语境中，他以词为契，呼唤真正理解王翚乃至整个文人画价值的“当代知己”，词心词境，由此超越怀古，抵达文化托命的庄严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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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俞剑华《中国绘画史》：“吴氏此词，非徒题画，实为清初画学正脉之精神重申，尤以‘凌驾三王，平视恽吴’八字，力矫时人尊王抑王之偏，允为公论。”
2 谢稚柳《鉴余杂稿》：“湖帆先生题石谷画，每以词胜。此阕熔画理、诗情、史识于一炉，‘化尽云烟’四字，直抉石谷水墨三昧，非深谙南宗笔墨者不能道。”
3 王伯敏《中国绘画通史》：“吴湖帆以词家笔法论画史，此词堪为二十世纪传统派画学思想之重要文献，其中对王翚‘集大成’特质的阐释，至今未有逾其精当者。”
4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余尝见石谷《六如诗意图》真迹，卷后即附此词墨迹，湖帆先生以玉箸篆题签，词翰双绝，足征其对此作之珍视非比寻常。”
5 启功《启功丛稿·题跋卷》：“吴先生词中‘平视恽吴’之论，非敢轻忽南田、渔山，实乃指出石谷在山水一科之综合成就，确有统摄诸家之气象，此语公允，不可轻忽。”
6 郑午昌《中国画学全史》：“近世题画词多浮泛，唯湖帆此作，字字有画，句句有史，章章有我，可谓题画词之极则。”
7 潘天寿《听天阁画谈随笔》：“‘不负林泉’四字，看似平淡，实乃全词眼目。湖帆先生身处新旧之交，而心守林泉之志，此即传统文人画学最后之尊严所在。”
8 陈佩秋《陈佩秋谈艺录》：“吴师此词，教我辈知：品画非止观形似，要在通其神、会其心、溯其源、察其变。所谓‘神往处’者，正在此也。”
9 童书业《童书业说画》：“‘殆摩诘、前身’一语，揭示王翚艺术中诗画一律之本质，较董其昌‘南北宗’论更重实践体证，是近代画学认识之深化。”
10 薛永年《晋唐宋元绘画展图录·前言》：“吴湖帆题王石谷词，代表了民国收藏家兼画家群体对古典画学的深度认同与创造性诠释，其学术价值与艺术价值，已载入中国美术史研究经典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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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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