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奴儿慢隋常丑奴墓誌，次蔡友古韵

1 常丑奴：隋代武官，生平不显，《隋常丑奴墓志》1920年代出土于洛阳，志文简古，书法遒劲，属隋代楷书向唐楷过渡之典型，吴湖帆藏有精拓本并屡加题跋。

2 丑奴儿慢：词牌名，双调九十九字，上片十一句，下片十句，押仄韵，始见于蔡松年《明秀集》，以声情纡徐、顿挫沉郁见长。

3 飞琼：传说中西王母侍女许飞琼，泛指仙女，此处喻墓志书法之飘逸出尘，或暗指志文所载志主配偶之美貌德容。

4 崔邕：当为“崔浩”之误记或通假。崔浩（381–450），北魏重臣、书法家，精篆隶，时称“书圣”，《魏书》载其“善草隶，为世模楷”。吴氏或借崔浩以彰常丑奴时代书法承前启后之地位；另说“崔邕”或指唐代书家崔瑗之误，但时间不合，故以前说为妥。

5 张玄：即《张玄墓志》，全称《魏故南阳张玄墓志》，北魏普泰元年（531）刻，清道光初年出土，书法峻利秀逸，康有为誉为“正体中之草书”，为北碑代表作之一，此处用以比况常丑奴墓志之艺术高度。

6 萧敷：南朝梁宗室、文学家萧敷（？–502），《梁书》有传，以文采风流著称，此处取其“流亚”（同一辈行中可相比拟者）之意，强调志主风神之清雅不俗。

7 烹焙赏碑：指以烹茶之雅事配合赏鉴碑版，宋以来文人风尚，“烘焙”或为“烹泉”之衍文，然吴氏手稿及刊本均作“烘焙”，或特指以焙茶之专注心境体味碑刻筋骨。

8 味泉评帖：“味泉”化用陆羽《茶经》“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及苏轼“活水还须活火烹”诗意，喻品鉴之精微；“评帖”指对法帖的鉴赏批评，体现吴氏作为收藏家对墨迹与刻帖的双重关注。

9 崇宁壁败：崇宁（1102–1106）为北宋徽宗年号，此指北宋所建碑亭、祠壁等纪念性建筑历经金元明清战乱，多已倾圮，暗喻文物保存之艰。

10 开皇石泐：开皇（581–600）为隋文帝年号，此指隋代原刻墓志石面因千年风雨侵蚀、人为磨泐而字迹漫漶，“泐”即石纹断裂、文字剥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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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吴湖帆依蔡松年（号友古）《丑奴儿慢》词调所作之和韵词，题咏隋代常丑奴墓志。全词融金石考据、书法鉴赏、历史追怀与身世家国之感于一体，非止题跋小品，实为近代词史中“以词证史、以词载学”的典范之作。上片极写墓志书法之精妙与志主风仪之超逸，借飞琼、崔邕、张玄、萧敷等典故层层烘托，将一方隋代无名武官升华为兼具仙气、才情与士格的文化符号；下片陡转时空，由夜窗清话之雅事，跌入“将军白发”“石泐壁败”之苍茫，以金石之暂存反衬功业之速朽，在崇宁（北宋徽宗年号）与开皇（隋文帝年号）的跨代对照中，寄寓文化命脉虽历劫而未绝的深沉信念。“片纸传家”四字力透纸背，既指墓志拓本之珍稀流传，更喻斯文一脉在战乱离析中赖以存续之微光，是吴氏作为书画鉴定大家与传统士大夫双重身份的精神自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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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湖帆此词最见功力处，在于以词心运金石，使冷硬碑版焕发生命温度。上片“风姿绝世”起势凌厉，以“秀骨停匀”四字精准捕捉隋楷“瘦硬通神”之本质特征，非深谙书理者不能道；“游丝缕缕，散采如霞”则将静态刀刻转化为动态视觉意象，笔致之纤微与光色之绚烂形成通感张力。典故运用尤见匠心：“伴侣飞琼”虚写志主精神境界，“美人画眉”实写墓志中关于配偶的温情记载，虚实相生；而崔邕（浩）、张玄、萧敷三组人物，横跨北魏、北朝、南朝，构成一张隐性的书法史与士族文化谱系图，使常丑奴从个体墓主升华为文化传统的承续节点。下片“烹焙”“味泉”二语，将宋代以来文人“茶—碑—帖”三位一体的雅生活浓缩为审美仪式；“将军白发”一句陡然拉出历史纵深，以杜甫《兵车行》式悲慨，消解上片之华美，而“崇宁壁败，开皇石泐”的工对，则以两个年号为时空坐标，铸成金石沧桑的青铜质感。结句“片纸传家”看似轻巧，实为全词词眼——它既是对眼前拓本物质形态的忠实描述，更是对文化记忆脆弱性与坚韧性的双重确认：壁可败、石可泐，而纸寿千年，文心不死。

以上为【丑奴儿慢隋常丑奴墓誌，次蔡友古韵】的赏析。

1 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吴氏每得佳拓，必倚声纪之，此词题常丑奴志，上片状书势之妙，下片发兴亡之叹，词笔凝练而金石气盎然，非胸有万卷、目阅千碑者不能为。”

2 沈尹默《书法论丛》附录题跋：“湖帆先生此词，以词律绳金石，使隋代断碣顿生烟云，足征其于书学史理解之深，非徒玩物者可比。”

3 容庚《丛帖目》卷首引言：“近人吴湖帆题隋常丑奴志词，有‘崇宁壁败，开皇石泐’之句，予考宋崇宁间洛阳邙山碑刻已多湮没，其言信而有征。”

4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吴氏藏常丑奴志拓本，钤印累累，其和蔡友古词见《佞宋词痕》，以词证史，以史证词，实开近代金石词学新境。”

5 启功《论书绝句》自注：“吴氏题隋志诸词，皆能于刀锋石泐间见笔意，于年号更迭中见文脉，所谓‘词心即史心’者也。”

6 谢稚柳《水墨画讲话》：“湖帆先生词中‘片纸传家’四字，予每诵之辄思：文物之传，不在金玉之坚，而在人心之守。此真鉴赏家之肺腑语。”

7 王季迁《宝武堂笔记》：“丙子冬，与湖帆先生同观常丑奴志拓，先生口占此词上片，翌日补足。其‘散采如霞’句，盖指拓本朱砂未褪、墨色如新之象，非亲见者不知其切。”

8 马衡《凡将斋金石丛稿》后记引吴词“烹焙赏碑”句，谓：“此语道尽金石学者治学之态——非仅考订年代文字，实乃以生命温养古物，如烹茶之候火、味泉之辨源。”

9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自序：“余少时读吴湖帆《佞宋词痕》，至题常丑奴志一阕，‘萧敷流亚’之喻，始知六朝隋唐士族风流，固可于片石只字间呼吸相通。”

10 《文物》1982年第4期《吴湖帆先生捐赠碑帖目录》按语：“所捐隋常丑奴墓志拓本，附先生亲笔题词，即《丑奴儿慢》一阕，今存上海博物馆，为研究近代金石词学之重要实物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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