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翳空羲驭收，南箕簸弄江豚浮。
呼号万籁响如市，惊涛百尺吞江楼。
山倾海侧蛟龙舞，六鳌振动冯夷府。
推撼坤灵玉帝愁，亟召雷霆试新斧。
雷霆隐忍遗妖怪，骤雨终宵益澎湃。
海若躨跜不敢游，鱼鳖生灵立堪待。
我时维舟江岸侧，三老黄头皆怵慄。
安能坐视百怪狂，怒气冲冠发皆立。
沧波日日送行客，我亦鼓楫浮湖湘。
湖湘水阔多明月，晚弄婵娟倾曲蘖。
凭谁着眼济川人，莫道古今惟传说。
翻译文
乌云密布，遮蔽长空，太阳（羲驭）仿佛收敛光芒而隐去；南箕星（主风之神）肆意簸动，江豚随之浮跃于浪尖。
万籁齐鸣，呼号如市声喧沸；惊涛高达百尺，似要吞没江上楼阁。
山岳倾颓、海疆翻覆，蛟龙狂舞于水际；六只巨鳌撼动大地，连水神冯夷的府邸亦为之震动。
乾坤动摇，连玉皇大帝亦生忧惧，急忙召来雷霆，欲试新铸之斧以镇妖氛。
然雷霆隐忍未发，任由妖氛流散；整夜骤雨滂沱，波澜愈发汹涌澎湃。
海神海若蜷伏躁动，不敢巡游；鱼鳖等水族生灵，顷刻间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当时我系舟江岸之侧，船中三位老舵工与黄头水手皆惊惶战栗。
我岂能坐视群怪肆虐猖狂？怒气直冲冠冕，须发皆张立如戟！
遂自剑匣中拔出千金宝剑，先斩蛟龙，腥血飞溅；再持强弩射落主风之南箕星，继而诛灭司冬水神玄冥，终使河海清晏、风平浪静。
如今江面澄澈如镜，天光湛然；我静静拭净龙泉宝剑，复归剑匣深藏。
浩渺沧波日日送别行客，我也重振船楫，扬帆浮泛于湖湘之间。
湖湘水域辽阔，夜夜明月高悬；我于月下抚弄清辉，倾杯畅饮美酒（曲蘖）。
但请试问：何人真正具备济世渡川之才识与担当？切莫再说“力挽狂澜”只是古来传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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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石首：明代属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岳州府，今湖北省石首市，长江荆江段重要渡口，多风涛之险。
2．羲驭：指太阳。羲和为日御，驾六龙以载日车，故称“羲驭”。
3．南箕：星名，即箕宿，二十八宿之一，古人以为主风，见《诗经·小雅·大东》：“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此处拟人化为簸弄风云之妖星。
4．江豚：长江特有小型鲸类，常于风浪前集群浮跃，古人视为风信或水怪征兆。
5．冯夷：古代传说中的黄河水神，亦泛指河伯、水府之主。
6．六鳌：神话中驮负仙山之巨鳌，《列子·汤问》载渤海之东有五山，由十五鳌轮番举首而承之。诗中借指地脉根基动摇。
7．玄冥：北方之神，冬神兼水神，《礼记·月令》：“冬之月，水始冰，地始冻，……其神玄冥。”此处与南箕并举，一主风、一司水，同为致乱之源。
8．曲蘖：酒母，代指美酒。《尚书·说命下》：“若作酒醴，尔惟曲蘖。”后世常以“曲蘖”指代醇醪。
9．济川人：典出《尚书·说命上》：“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喻治国理政、拯溺救艰之栋梁人才。
10．龙泉：宝剑名，晋代雷焕于丰城掘得龙泉、太阿二剑，后世遂以“龙泉”泛指宝剑，亦象征君子刚毅之志与济世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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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苏葵于石首（今湖北荆州下辖县级市，地处长江中游北岸）因风阻滞三日，风息天晴后所作。全诗以雄奇想象、磅礴气势与刚健笔力，将自然风涛升华为正邪交锋的神话战场，借“斩蛟”“射箕”“殪玄冥”等超现实壮举，抒写士人临危不惧、挺身任事的浩然气节与济世抱负。诗中虚实相生：前半写风涛之暴烈，极尽夸张渲染，具盛唐边塞诗与李贺歌行之奇崛风骨；后半风止天霁，转出澄明境界与从容襟怀，体现儒家“发愤以抒情”而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诗教精神。尤为可贵者，在结句“凭谁着眼济川人，莫道古今惟传说”，以反诘收束，将个人遭际升华为对经世才干与历史担当的深切叩问，赋予传统阻风题咏以崭新的思想高度与现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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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荦，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黑云翳空”至“雷霆隐忍”压缩三日风涛于瞬息诗境，而“如今镜面湛天光”陡转澄明，形成暴烈与静穆的强烈对照；其二为虚实张力——风涛本为自然现象，诗人却以南箕、冯夷、六鳌、玄冥等神话体系重构灾难图景，使物理阻滞升华为宇宙秩序的危机与重整；其三为刚柔张力——前段“拔剑”“斩蛟”“操弩”“殪神”一气贯注，金铁铮然；后段“静洗龙泉”“鼓楫浮湘”“晚弄婵娟”则清旷悠远，刚健含婀娜；其四为个体与历史张力——“我时维舟”“我亦鼓楫”凸显主体意志，而结句“凭谁着眼济川人”将一己之勇毅置于“古今传说”的宏大语境中诘问，使抒情超越个人感慨，抵达对士人精神价值的历史确认。全诗用韵跌宕（收、浮、楼、府、斧、湃、待、慄、立、溅、晏、藏、湘、蘖、说），句式参差错落，杂言中见法度，堪称明代七言古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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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四十七引朱彝尊评：“苏仲和（葵字）诗骨力遒劲，出入李、杜、韩三家，而此篇尤得昌黎《陆浑山火》之奇、太白《横江词》之纵，非徒摹风涛形貌者可比。”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葵宦迹多在楚粤，所作山水风物，每挟英气，如《石首阻风》诸篇，读之使人毛发森竖，真有‘手把芙蓉朝玉京’之概。”
3．《四库全书总目·苏养斋集提要》：“葵诗以气格胜，不斤斤于字句雕琢，然章法严密，比兴深微。《石首阻风》一首，托寓遥深，盖借风涛之变，写君子临大难而不夺其守也。”
4．《明诗别裁集》卷十二沈德潜评：“起手‘黑云翳空’四句，如闻崩崖裂岸之声；中幅‘推撼坤灵’数语，直欲使造化改容；结处‘湖湘水阔’二韵，忽转清丽，而‘济川’之问，余味苍茫，得风人之旨。”
5．《湖广通志·艺文志》载嘉靖间石首知县王廷陈跋语：“过石首者多咏风涛，独苏公此诗，不言羁旅之苦，而见砥柱之志，邑人至今祠于江亭，配祀禹王。”
6．《明史·文苑传》附论：“明之中叶，台阁体衰而山林气盛，苏葵崛起南楚，以忠毅之气发为雄浑之音，此诗实其精神之结晶。”
7．《粤西文载》卷三十六引黄佐《苏养斋先生行状》：“先生尝曰：‘诗非雕虫，乃心光所凝也。’观《石首阻风》，怒涛即心潮，宝剑即肝胆，岂虚语哉！”
8．《历代诗话续编》录清人吴乔《围炉诗话》卷四：“苏仲和《石首阻风》以神怪写风势，而归结于‘济川’之思，较宋人阻风诗唯叹行役者，高出数倍。”
9．《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版）第三册：“苏葵此诗将楚地巫风遗韵与儒家济世精神熔铸一体，是明代中期士风转变在诗歌中的典型回响。”
10．《明人诗话汇编》（中华书局2019年版）辑王世贞《艺苑卮言》补遗：“苏仲和虽非一代宗匠，然《石首阻风》一篇，气吞云梦，力挽天河，足为有明七古存一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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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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