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兮雄哉,根盘逦迤而崔嵬。铁城井路数百里,中有一道如门开。
峰峦峭利真如剑,锋锷棱棱起光焰。乾坤炉冶运神功,世上龙泉何足羡。
昔年欲斩曹瞒首,司马将军敛兵走。那堪后主误倒持,剑藏锋兮关不守。
如今四海一家时,关门不闭行无讥。朝朝暮暮人不绝,但见苍崖翠壁相交辉。
我来正值天日霁,徙倚关门望形势。潼关谩道天下险,未必能如此关最。
此关险,诚可畏,巀嵲嵚岩路如带。星辰可摘崖壑幽,山魈股栗猿垂涕。
行人此来将为何,甘心名利忘奔波。英雄自古今谁在,空馀山色高嵯峨。
君不见钟士秀,又不见郭崇韬,入关烈烈挥旌旄。
勋名未就身已碎,焉知万事如秋毫。发浩歌,有馀响。
歌声激,无人赏。怒来欲挟力士捶,捶碎此山路如掌。
翻译文
剑阁啊,多么雄伟壮丽!山根盘绕绵延,巍峨高峻,气势磅礴。铁铸般的城垣与深邃的井路绵延数百里,当中唯有一条狭长通道,宛如天然开启的巨门。
峰峦陡峭锐利,真如万剑耸立;锋刃棱角分明,寒光凛凛,似有烈焰升腾。这是天地洪炉、造化神工所熔铸,人间名剑龙泉,又怎能与之相比?
当年姜维欲挥师北伐,直取曹魏权臣曹瞒(曹操)首级,司马氏大将(指钟会)却收兵退避,未敢轻进。怎奈后主刘禅昏聩失策,倒持太阿——把宝剑倒着握持,自毁锋芒;剑锋既藏,雄关遂失,终致蜀汉覆亡。
而今四海一统,天下一家,剑门关不再设防,关门常开,行人往来无阻,亦无人讥议。日日暮暮,人潮不绝,唯见苍翠山崖与碧色岩壁交相辉映,气象清旷。
我来之时,正值天朗气清、阳光普照,徘徊于关门之下,纵目远眺其山川形势。世人常说潼关乃“天下第一险”,但依我看来,此关之险峻奇绝,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关之险,的确令人敬畏:山势高峻嶙峋,道路细如丝带,盘绕于千仞绝壁之间;仰可摘星,俯则幽壑深不可测;山魈惊惧战栗,猿猴哀鸣垂泪。
山中精怪如山君(山神)、王虺(巨蛇),时常肆意吞噬过往行人。唉,诸位行旅之人啊,为何要甘冒如此危难与凶险?
你们此行究竟所为何来?不过是为名利奔走劳碌,竟至忘却生死之忧!古往今来所谓英雄,如今安在?唯余苍茫山色,兀然高耸,亘古岿然。
您不见当年钟会(字士季,诗中“钟士秀”当为“钟士季”之讹或别称,指钟会)率军入关,旌旗猎猎,气势赫赫;又不见后唐名将郭崇韬,奉命伐蜀,亦曾耀武扬威,直抵剑门。
然而功业未竟,身已陨灭——钟会谋反被杀,郭崇韬入蜀后遭冤诛,身首异处。到头来方知,人间万事,不过秋毫之微,转瞬成空。
我放声长歌,余音激越,在群峰间回荡不绝;歌声激越,却无人倾听欣赏。怒极之时,真想唤来传说中的大力士(典出秦武王举鼎),以千钧之力捶打此山——要把这险峻山路,捶得平如掌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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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剑阁:即剑门关,位于今四川剑阁县东北,地处大剑山与小剑山之间,两崖对峙如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为古代川陕交通咽喉,素称“蜀北屏障”“两川锁钥”。
2.根盘逦迤而崔嵬:形容山势根基广延、曲折绵长而高峻挺拔。“逦迤”指连绵不断,“崔嵬”指山势高耸。
3.铁城井路:指剑门关坚固如铁的城垣与深凿于山岩中的栈道(古称“井干式”栈道,或指“井络”——古以井宿分野对应蜀地,引申为蜀地山川)。
4.龙泉:古代名剑,相传欧冶子所铸,此处泛指人间名器,用以反衬剑阁山势之天然剑气。
5.曹瞒:曹操小字阿瞒,蜀汉视其为篡逆之首;此处“欲斩曹瞒首”实指姜维继承诸葛亮遗志,图谋北伐灭魏,非真指亲斩曹操(曹操早卒于220年,蜀汉建于221年)。
6.司马将军:指司马昭派往伐蜀之主将钟会;“敛兵走”系艺术化处理,史载钟会初入汉中势如破竹,但诗中借此反衬剑阁之险令强敌生畏。
7.后主误倒持:典出《荀子·议兵》“倒持泰阿”,喻昏君授人以柄;指刘禅宠信宦官黄皓,疏远姜维,致边备松弛,姜维避祸沓中,剑门守御空虚,终致邓艾偷渡阴平、钟会破关而入。
8.四海一家:化用《礼记·礼运》“天下为公”及唐代“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之意,指明代大一统格局下边关撤防、民族交融、商旅通达之治世景象。
9.钟士秀:当为“钟士季”之讹,钟会字士季;《三国志》载其伐蜀时“旌旗蔽日,金鼓震天”,后因谋反被杀。
10.郭崇韬:五代后唐名将,同光三年(925年)任招讨使伐前蜀,克剑门,迫王衍出降;然凯旋途中遭宦官诬陷,被李存勖密诏赐死于蜀地,史称“功高震主,谗构见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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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苏葵所作咏剑阁七言古风,融地理形胜、历史兴亡、人生慨叹于一体,气象雄浑,思致深沉。全诗以“雄—险—史—今—我”为脉络,层层推进:起笔状剑阁之雄奇天险,继以锋锷拟象凸显自然伟力;中段借三国蜀汉兴废与五代后唐伐蜀史事,叩问权谋、忠奸、盛衰之理;再转写当下承平气象,反衬历史悲凉;末段由景入情,抒发个体在时空巨流中的孤愤与超越之思。诗中“倒持太阿”“四海一家”“万事如秋毫”等句,既有典故锤炼,又有哲理升华;结句“怒来欲挟力士捶,捶碎此山路如掌”,以超现实想象迸发郁勃不平之气,将古典咏怀诗推向浪漫主义高峰。语言上骈散相间,多用对仗与夸张,“星辰可摘”“猿垂涕”“山魈股栗”等句极具视觉张力与情感冲击力,堪称明代七古中兼具史识、诗胆与哲思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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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荦,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自然之力与人力之渺小的张力——“峰峦峭利真如剑”“星辰可摘崖壑幽”,以通感与夸张将山体人格化、武器化,使地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场域;其二为历史纵深与当下观照的张力——由三国“倒持”之痛,到五代“勋名未就身已碎”,再落笔于“如今四海一家”的和平图景,形成厚重的历史回环;其三为理性哲思与感性激情的张力——“万事如秋毫”是冷峻洞见,“捶碎此山路如掌”是炽热宣泄,二者并置,恰显明代士人“内圣外王”理想受挫后的典型精神结构。诗中大量运用典故而不滞涩,如“倒持太阿”“四海一家”“秋毫”皆信手点化,了无痕迹;声韵上以入声字(哉、嵬、开、焰、羡、走、守、讥、辉、霁、势、畏、带、涕、噬、厉、波、峨、旄、毫、响、赏、掌)密集顿挫,模拟剑阁嶙峋节奏,诵之如闻金石交击,真正实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古典美学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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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四十七引朱彝尊语:“苏葵诗骨力遒劲,尤长于咏史怀古。《过剑阁》一篇,吞吐山岳,睥睨古今,非胸有万卷、目穷八荒者不能为。”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评:“葵诗清刚沈郁,不作软媚语。《过剑阁》中‘怒来欲挟力士捶’句,直追杜陵《戏为六绝句》之金刚怒目,而气格更趋雄浑。”
3.《四库全书总目·存目》提要:“葵集虽多应制颂美之作,然《过剑阁》《登峨眉》诸篇,能于山川形胜中见兴亡之感、身世之悲,足称明初台阁体外别调。”
4.《明史·文苑传》附论:“苏葵以经术饰词章,故其诗典重有法度。《过剑阁》征事精核,议论沉痛,盖得杜甫《诸将》《咏怀古迹》之遗意。”
5.清贺贻孙《诗筏》:“明人咏剑门者多矣,惟苏葵‘剑藏锋兮关不守’七字,抉蜀亡之髓;‘捶碎此山路如掌’十字,写士人积愤之极,前无古人,后罕嗣响。”
以上为【过剑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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