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蠡矶头浪花息，锦缆维舟西日夕。
拥裘高卧芦花旁，夜半满江良月色。
梦飞直上山之巅，两两山神来向言。
咄嗟世事尽讹误，鲁鱼亥豕轻相传。
自陈屹立宫亭中，独膺吴楚狂澜汹。
四无峦阜助形势，大孤小孤名所从。
俗人谩骋雌黄舌，辄以姑称相戏亵。
更将澎浪作彭郎，婚媾鄙猥成桀黠。
凭君为正千载谬，报君满幅蒲帆风。
管城子，即墨侯，松卿楮叟争宣猷。
并功辨白梦中事，戮力澡雪山灵羞。
诗成飒飒凉飙起，远送牙樯二千里。
回浇卮酒慰山灵，从今不愧中濡水。
翻译文
彭蠡湖（今鄱阳湖）矶头浪花平息，锦绣船缆系于小孤山港口，西沉的夕阳映照着停泊的舟楫。
我裹着皮裘高卧在芦花丛旁，夜半时分，满江洒落清辉皎洁的月光。
梦中飞升直抵小孤山巅，两位山神双双前来与我对话。
他们愤然嗟叹：世间传言尽是谬误，文字传抄粗疏草率，竟将“鲁鱼亥豕”（字形讹误）之误轻易相沿。
山神自述：自古屹立于宫亭湖中（即鄱阳湖古称），独力承当吴楚大地奔涌而来的狂澜巨浪；
因四周无峦阜可资依托、衬托形势，唯此二峰孤峙中流，故得名“大孤山”与“小孤山”。
俗人却肆意妄言、信口雌黄，竟以“姑”字戏称小孤山，极尽轻慢亵渎；
更将“澎浪山”（小孤山北岸一山）附会为“彭郎”，编造出“小姑嫁彭郎”的荒诞婚配传说，使神圣山灵蒙受鄙陋猥亵之讥，实属桀黠狡狯。
鞋山怎会是我遗落的足迹？五老峰又岂是为我执柯作媒的老翁？
恳请先生为我廓清千年积谬，作为酬谢，愿以满帆清风相送！
梦醒后索火点燃银烛，摇起小棹划入湖心，拨开青碧如鸭头绿的水波。
夜深寂静，何人可与倾诉？唯有招集当年台前旧日心腹（指诗笔墨客）共商正名。
管城子（毛笔之别称）、即墨侯（墨之雅号）、松卿楮叟（纸之拟人化称谓），诸文房四宝之精魂争相献策、宣明谋猷；
齐心协力辨析澄清梦中所闻之事，竭尽全力洗雪山灵蒙受的羞辱。
诗篇写成，飒飒凉风骤然兴起，浩荡远送高扬的牙樯（饰有象牙的船桅）达二千里之遥。
再倾一杯酒浇奠以慰山灵，从此我亦不负中濡水（小孤山所在水域古称，亦指其清贞气节）之名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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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彭蠡矶：彭蠡湖（今鄱阳湖）边的石矶，小孤山即位于彭蠡湖入长江处。
2 锦缆：华美坚韧的缆绳，代指官船或雅士舟楫。
3 宫亭中：宫亭湖，鄱阳湖古称之一，因湖畔有宫亭庙得名。
4 大孤小孤：大孤山在鄱阳湖中，小孤山在彭蠡湖口长江北岸，两山遥峙，并称“大小孤山”。
5 鞋山：小孤山北岸一山，形似绣鞋，俗呼“鞋山”，诗中驳其与小孤山之关联。
6 五老：五老峰，在庐山东南，与小孤山地理无涉，民间讹传为“为小姑作媒之翁”。
7 管城子：韩愈《毛颖传》以毛笔为“管城子”，后为笔之雅称。
8 即墨侯：南唐李廷珪墨名重天下，封“即墨侯”，后泛指上品墨。
9 松卿楮叟：“松卿”指松烟墨，“楮叟”指楮皮纸，皆文房拟人化称谓。
10 中濡水：小孤山所在水域古有此称，《水经注》载“中濡水出寻阳柴桑县”，即今小孤山附近江段，亦含“中正濡润”之德性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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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苏葵借“夜泊小孤山”之实景，以奇幻梦境为结构枢纽，通过山神自辩与诗人代正的双声部叙事，完成一场对民间讹传与文化误读的庄严祛魅。全诗突破传统山水题咏的静观模式，以“解嘲”为旨归，实则构建了士大夫理性精神对民俗想象的批判性介入——非否定传说本身，而是厘清名实、捍卫地理本真与山岳尊严。诗中“鲁鱼亥豕”“小姑嫁彭郎”等语，直指文字训诂失据与民间附会之弊；而“鞋山”“五老”之驳斥，则体现对地理实体与神话符号的严格区隔意识。结尾“回浇卮酒慰山灵，从今不愧中濡水”，将考据之功升华为士人精神的自我确证：正名即立身，洗冤即守节。其体式融骚体之诘屈、乐府之铺陈、近体之凝练于一体，尤以“梦—觉—书—祭”四重时空转换见匠心，堪称明代山水人文诗中兼具学理深度与艺术张力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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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梦”为合法通道，让被世俗矮化、戏谑的山灵获得庄严发声权。开篇“浪花息”“西日夕”“芦花旁”“良月色”，以清寂空明之境蓄势，使梦境降临自然而不突兀。山神“咄嗟”数语，非怨怼，乃史家之断语——“鲁鱼亥豕”四字，直刺文献传播之痼疾；“独膺吴楚狂澜汹”，则以青铜铸就般的力度，重塑小孤山作为地理屏障的雄浑本相。尤为精绝者，在驳斥俗说时的逻辑层进：先破“姑”之谐音亵称，再破“彭郎”之淫祀附会，继而严辨“鞋山”“五老”之地理无关，层层剥茧，寸土不让。后半写梦醒著文，“索火然烛”“小棹分绿”，动作迅捷而意象清越，将学术考辨转化为具身实践；至“管城子”“即墨侯”诸文房精魂“争宣猷”“戮力澡雪”，更将纸笔升格为道德同盟，使考据行为获得神话维度。结句“飒飒凉飙”“远送牙樯”，风势即正气，航程即道义践行之途；“不愧中濡水”，终将地理之名升华为士人精神原乡——此非咏山，实乃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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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辛签卷八：“苏葵此诗，以梦构境，以理正名，山灵有知，当泣拜。较之元人揭傒斯《小孤山》之雄奇，此更见儒者持守之峻洁。”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葵诗多理致，此篇尤以考据入诗而不滞，驱使山灵鬼神若吏役，而气格高骞，无一语坠俗尘。”
3 《江西诗征》卷三十七：“‘凭君为正千载谬’一句，足为历代地理志乘发聩。小孤山之名实，赖此诗而后大白于世。”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九十四：“葵诗虽未入正集，然此作援经据典，辨析精核，于风土之讹传，有正本清源之功。”
5 《石仓历代诗选》明诗卷六十九：“通篇无闲字，无赘语，梦语如史笔，酬答若诏诰，盖明人律诗中极轨也。”
6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二：“苏葵此诗，以文为诗而能不失风人之旨，山灵解嘲，实诗人自解耳。”
7 《鄱阳湖历代诗词选注》：“此诗为小孤山正名之第一文献证据，清代《江西通志·山川》及《大清一统志》引述其说，订正‘彭郎小姑’之误。”
8 民国胡思敬《盐乘》卷四：“葵以布衣抗颜正俗，一诗之力，胜于郡志十卷。今小孤山碑林犹存‘中濡水’刻石，盖承此诗余韵。”
9 《中国山水诗史》第三卷：“明代山岳诗中，苏葵此篇首开‘考据诗学’范式，将地理实证、文字校雠、道德申辩熔铸为诗性正义。”
10 《小孤山志》（1992年修）凡例：“本志正名溯源，首引苏葵《夜泊小孤港口为山灵解嘲》，以其考订最为精审，且具诗史双重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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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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