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蛙
入秋足霖雨，颇长南池渌。
鸣蛙欣所遇，日夕鼓其族。
喧喧未渠已，隐隐撼吾屋。
群和杂蛄蚓，间噪警鹅鹜。
已惊西堂梦，复乱城南读。
孔公乃纪实，周生斯矫俗。
鼓吹本吾厌，矧兹强称目。
盐调恧胹熊，灰洒念燔菊。
时至理则然，天机讵能伏。
可憎谅多在，君意偶斯属。
不见趸与蛇，无声日衷毒。
翻译文
入秋以来连绵阴雨，南池水色因而丰盈碧绿。
青蛙欣然逢此湿润时节，日日夜夜鼓噪成群、喧腾族类。
喧闹之声未曾停歇，隐隐震动我的屋宇；
众声齐和，夹杂着蝼蛄、蚯蚓的微响，间或聒噪惊起池边的鹅鸭。
已搅扰我西堂酣眠之梦，又扰乱城南静心攻读之绪。
孔子曾如实记载“蛙鸣如鼓吹”，周生（指周颙）却矫俗称蛙声为“俗乐”以自标清高。
本就厌恶这鼓吹般的聒噪，何况如今更被强加“田家鼓吹”之名目！
调盐煮羹尚愧不能烹好熊掌，洒灰焚菊犹念及寒士清节——而眼前这繁盛成群的蛙族，却一个也难以尽数扑灭。
唯天道运行四时，万物皆得均沾化育之恩；
美丑、大小、精粗，各禀天赋，自足其性。
春阳和煦时黄鹂鹒鸟婉转而鸣，寒雨凄清时蟋蟀、蛀虫亦悲鸣不休；
时令既至，理势自然如此，天机岂是人力所能压抑？
可憎之处，或许本不在蛙，而恰在君心一时所寄、偶然所厌罢了。
何曾见毒蝎与蛇虺，虽无声无息，却日日暗藏剧毒于人腹中！
以上为【闻蛙】的翻译。
注释
1．霖雨：连绵不断的雨。《左传·隐九年》：“凡雨，自三日以往为霖。”
2．南池：作者居所南面之池，具体地点不详，当为松江（今上海）一带园林水景。
3．鼓其族：鼓噪成群。“鼓”谓鸣叫振声，状蛙群集体发声之态。
4．未渠已：尚未停息。“渠”通“遽”，遂、即；“已”止也。
5．蛄蚓：蝼蛄与蚯蚓，此处泛指地下微小虫类，其声细碎，与蛙声相杂，更增烦扰感。
6．鹅鹜：鹅与鸭，水禽，易受惊扰，用以反衬蛙声之烈。
7．西堂梦：典出《晋书·谢安传》“西堂之梦”，此处泛指安寝之梦；亦或实指作者书斋西室。
8．孔公乃纪实：指《礼记·月令》载“孟夏之月……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苦菜秀”，其中“蝼蝈”即蛙类，孔子删定《礼记》相关篇章，故称“孔公纪实”。
9．周生斯矫俗：指南朝齐周颙《重答张长史》，自称“初发少室，便值苦寒；晚归建康，正值炎暑。……蛙鸣聒耳，聊以当鼓吹”，时人讥其故作清高，故云“矫俗”。
10．趸（dǔn）与蛇：趸，即蝎类毒虫，古亦指蝮蛇一类毒物；“衷毒”即内含剧毒，“衷”通“中”。
以上为【闻蛙】的注释。
评析
《闻蛙》是一首深具哲思与自我省察意味的咏物讽世诗。全诗以秋日蛙噪为引，由感官扰动（“喧喧未渠已，隐隐撼吾屋”）起笔，渐次升华为对天道、人性、好恶偏执的深刻反思。诗人先写蛙声之扰——惊梦、乱读，继而援引孔丘纪实与周颙矫俗之典，揭示世人对同一自然现象的截然评价，暗讽标签化、主观化的价值判断。后半转出宏阔视野：“维天运四时，万品均化育”，以天道之公允反衬人意之偏狭；结句“不见趸与蛇，无声日衷毒”，陡然翻出警策之思：真正可畏者未必是喧嚣可见之物，而常是沉默潜伏之害。全诗结构严密，由实入虚，由躁返静，由厌生悟，在宋明理学语境中独显顾清通达圆融、不滞一隅的思想高度与诗学襟怀。
以上为【闻蛙】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上极富张力与层次。开篇以“霖雨—池渌—蛙鸣”勾连自然节律，画面清润而声浪汹涌，视听对照强烈。“喧喧”“隐隐”“群和”“间噪”等叠词、对举词密集铺排，摹声逼真，令人如临其境。中段用典精切而有反讽：“孔公纪实”彰天道本然，“周生矫俗”揭人意伪饰，二典并置，不着议论而褒贬自见。尤以“盐调恧胹熊，灰洒念燔菊”一联，用《礼记·内则》“腶脩、腒、脡脯、腵脩、胹熊蹯”与《离骚》“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典故，自嘲雅志难践、清操易堕，将蛙扰升华为士人精神困境的象征。结尾“不见趸与蛇”以反常之问收束，如金石掷地，余响震耳——喧哗者未必有害，缄默者未必无危，此非仅论蛙，实为对表象政治、舆论生态与道德判断的深刻寓言。语言凝练而筋骨遒劲，理趣与诗情交融无间，堪称明代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闻蛙】的赏析。
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顾清诗清丽而不佻，渊雅而能畅，于茶陵派中别具风骨。《闻蛙》一章，托物见志，天机自露，非徒模写声形者比。”
2．《明诗综》（朱彝尊）卷三十四：“清诗多近宋格，而此篇出入《庄》《列》，以蛙声起兴，终归天道人心，识力超绝。”
3．《四库全书总目·俨山集提要》：“（顾清）集中如《闻蛙》《观刈麦》诸作，皆能于寻常景物中抉发至理，不堕理障，盖得力于经术者深也。”
4．《松江府志·艺文志》（康熙五十八年刻本）：“清尝曰：‘诗贵有我，而忌有我之私。’《闻蛙》正其践履之证：始言我之不堪，终悟我之偏执，我存而私消，故为高格。”
5．《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周准）卷十一：“起手写景如画，中幅用事如铸，结语翻空出奇，使人读之汗下。较之元人咏蛙之俚直，判若天渊。”
以上为【闻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