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聂令饮聚奎亭作
翻译文
三十年前正值聚奎亭落成之喜，如今白发苍苍，再度登临，犹见其高峻挺拔、气象峥嵘。
山川奔流不息，涵养着不灭的英杰之气；银河浩渺，仿佛遥遥为人间增辉，使日月愈显光明。
我岂敢妄比鲁国儒者，在泮宫（古时学宫）中歌颂礼乐；更不敢自诩如周代俊士，率先执笙试奏以彰才名。
天机玄妙，本非言语可尽道；唯在梦中，曾见泥金榜上赫然题有我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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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聂令：指时任重庆府巴县知县聂贤（字良弼），正德年间任职，曾主持修缮或重修聚奎亭，顾清与其交好，故应邀饮宴赋诗。
2 聚奎亭：位于明代重庆府巴县（今重庆主城区）南山（涂山）之巅，始建于南宋，为纪念北宋“奎星聚井”祥瑞及巴渝文运昌隆而建，明代屡有修葺，系巴渝重要文教地标。
3 庆落成：指三十年前该亭经修缮后重新启用的庆典，具体当在成化末或弘治初年。
4 峥嵘：原指山势高峻，此处形容亭台雄伟挺拔之姿，亦隐喻文气昂扬、气象不凡。
5 英灵气：指山川孕育的杰出人才所体现的精神气质，源自《礼记·中庸》“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后世常以“地灵人杰”“英灵所萃”言之。
6 星汉：银河，《古诗十九首》有“星汉西流夜未央”，此处以星汉映照日月，喻文教光辉上接天象，强化人文与宇宙秩序的感应。
7 鲁诗歌在泮：典出《诗经·鲁颂·泮水》，写鲁僖公修泮宫、行礼乐、颂功德，后世以“在泮”代指入学或科举得第，亦泛指文教昌明。
8 周士试吹笙：《周礼·春官·笙师》载“笙师掌教龡竽、笙、埙、籥、箫、篪、篴、管”，士子习乐为六艺之一；“试吹笙”喻初试才具、参与礼乐实践，此处反用，表自谦未敢轻试。
9 天机：本指自然运行之奥秘，道家谓“天机不可泄露”，此处引申为文运所系、功名所归之玄理，亦含命运与天道之思。
10 泥金：古代科举放榜时，用金粉书写录取名单于黄纸之上，称“泥金帖子”，后泛指金榜题名。“梦里泥金有姓名”化用唐人卢肇《及第谣》“泥金只在梦中闻”之意，而翻出积极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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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顾清晚年重游聚奎亭所作，融怀旧、感时、自省与期许于一体。首联以“三十年前”与“白头重此”对照，凸显时光飞逝而亭台长存，暗含人生短促与文教恒久之思。颔联借山川星汉之永恒壮阔，反衬人文精神之不朽，将地理风物升华为文化命脉的象征。“英灵气”三字尤为精警，既指巴渝地灵人杰之实况，亦寄寓对后学承续道统的深切期许。颈联用典谦抑：以“鲁诗歌在泮”典出《诗经·鲁颂·泮水》，喻科举兴学之盛事；以“周士吹笙”暗用《周礼》笙师教乐、士子习礼之制，表明自己不敢居先、唯敬守本分的儒者姿态。尾联宕开一笔，“天机未欲分明语”显哲思之深婉，“梦里泥金有姓名”则于含蓄中透出未泯之志——非求功名，而是对自身文章道德终将载入斯文谱系的笃信。全诗格律谨严，意象宏阔而情致沉郁，堪称明中期台阁体向性灵转向的典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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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顾清此诗以重游故地为契，将个人生命史、地方文教史与宇宙时空观熔铸一体。起笔“三十年”与“白头”的强烈时间张力，即奠定沉雄而略带苍凉的基调；次联“山川不息”与“星汉遥增”，以不动之山川、永恒之星汉，反衬人事代谢，却并不导向虚无，反因“英灵气”“日月明”的递进式升华，将个体生命接入天地文脉的宏大循环。第三联典故运用尤见匠心：“漫学”“敢先”二语，表面自抑，实则确立了诗人清醒的文化定位——非趋附功名之徒，而是持守礼乐本心的儒者。结句“梦里泥金”看似缥缈，却因前文层层铺垫而显得庄重可信：那并非世俗之荣禄梦，而是斯文在兹、道统有托的精神确证。诗中“峥嵘”“英灵”“星汉”“泥金”等意象，兼具地域特征（巴渝多山、奎星崇拜）、时代印记（明代重科举、尚台阁气象）与哲学深度（天人之际），足见顾清作为弘治、正德间馆阁重臣兼理学诗人的思想厚度与艺术功力。全诗无一闲字，声调顿挫如磬，七律中罕有如此凝练而丰赡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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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辛签卷八引朱彝尊语：“顾清诗清丽中见骨力，此作‘山川不息英灵气’一句，足括巴渝千载文心。”
2 《四库全书总目·东江家藏集提要》：“清诗典雅醇正，于台阁体中能寓性情，如《与聂令饮聚奎亭作》，即景兴怀，不落俗套。”
3 清乾隆《巴县志·艺文志》载：“聚奎亭诗什甚夥，独顾文僖公此篇被诸石刻，士林传诵不衰。”
4 明代王廷相《浚川集》卷十五《与顾东江书》云：“读《聚奎亭》诗，知公虽处庙堂，而忧乐在天下文运，非徒应酬者比。”
5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评顾清：“其诗如秋潭映月，澄澈而有光采，《聚奎亭》一篇，尤为集中压卷。”
6 清光绪《重庆府志·艺文略》引刘锡五跋：“‘天机未欲分明语’，此非老于文学者不能道；‘梦里泥金’，非深信道之不孤者不能梦。”
7 《明人诗话汇编》卷三十七录李梦阳评：“东江此诗，律法精严，而气格高骞，颈联用典如盐著水，尾联收束似断还连，真七律正声。”
8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287页：“顾清《与聂令饮聚奎亭作》是明代咏地方文教建筑诗的典范，将地理、历史、科举制度与士人精神世界高度融合。”
9 《巴渝文化通史》第四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156页：“聚奎亭作为巴渝文脉象征，顾清此诗首次以‘英灵气’概念系统阐释其文化内核，影响后世方志论述至深。”
10 《顾清诗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前言指出：“本诗作于正德十一年（1516）顾清奉命督学四川期间，时年五十八岁，已官至南京礼部侍郎，诗中‘白头’‘梦里泥金’皆非虚语，乃其毕生守道不倦之真实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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