渖阳杂诗二十首其四
翻译文
唉声连连又唉声，谁人不是父母所生？
守卫营栅、供给厨房，深入山林抵御豺狼猛虎。
苟且存活也不过是短暂之瞬，尽数死去又何须细数。
以崭新眼光审视旧日之人，自然视之如粪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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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渖阳：即今辽宁沈阳，清初称盛京，为后金及清王朝发祥地与陪都，顺治入关后仍为东北军政重镇，驻防严密，汉民多被征役。
2. 释函可：字祖心，号剩人，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崇祯年间曾刻《辟妄》斥斥阉党，明亡后因私撰记述南明史事之《再变纪》被捕，流放沈阳，为清代首位流放东北之文字狱案犯，后于千山创大安寺，开东北禅宗先河。
3. 吁嗟：叹息声，古诗中常用以抒发深沉悲慨，《诗经》《楚辞》多见，此处叠用强化哀恸。
4. 守栅：指戍守清初在辽东广设之柳条边栅、军堡或屯寨，汉民常被强征为守卒或役夫。
5. 庖厨：本指厨房，此处代指军中后勤劳役，包括炊事、运输、杂役等，属苦力差使。
6. 入林御豺虎：实写东北长白山、千山一带林莽深密，野兽出没，亦隐喻深入险境执行危险任务，如采参、伐木、戍边巡逻等，常有性命之虞。
7. 得生亦暂时：化用《庄子·至乐》“人之生也，与忧俱生”之意，强调乱世中生存之偶然与脆弱。
8. 尽死安足数：谓死亡已成常态，多至不可计数，语近杜甫“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之沉痛。
9. 新眼：双关语，一指清朝统治者以新朝视角审视前明臣民；二指遗民自身在劫难中被迫更新的价值认知与生死观。
10. 粪土：语出《孟子·离娄上》“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此处反用其义，非道德贬斥，而是表达在历史巨变中旧有身份、名节、纲常等价值体系彻底瓦解后，生命沦为无意义尘埃的终极荒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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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释函可流寓沈阳期间所作《沈阳杂诗二十首》之第四首，通篇以沉痛直切的口吻，揭示明清易代之际东北边地士民的惨烈生存境遇。诗人身为明遗民、出家僧人，目睹故国倾覆、生灵涂炭，不作空泛悲吟，而以“守栅”“入林”等具体劳役与险境，呈现底层民众在清初军事化管控下的非人处境。“新眼看旧人”一句尤为警策——既暗指清廷以新朝目光审视前明遗民，亦反照遗民自身在剧变中对昔日身份、伦理乃至生命价值的彻底解构。“粪土”之喻，并非轻蔑，而是历史暴力碾压下主体性崩解后的存在虚无感，具有强烈的存在主义悲剧色彩。全诗语言简古峻切，五言句式短促如叹，复沓起兴（“吁嗟复吁嗟”）强化了无可奈何的苍凉节奏，堪称清初遗民诗中极具思想锐度与生命痛感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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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极简笔墨勾勒出清初沈阳地区严酷的社会图景。“吁嗟复吁嗟”的开篇，如一声撕裂长空的悲鸣，奠定全诗压抑而暴烈的基调。中间两联以工整对仗呈现生存的双重绞索：“守栅”与“入林”是空间上的内外夹击，“供庖厨”与“御豺虎”是职能上的卑微与凶险并存，形成令人窒息的张力结构。第三联“得生亦暂时，尽死安足数”以冷峻的辩证法直刺生存本质——生之侥幸与死之必然，在此达成残酷的平衡。结句“新眼看旧人，自然成粪土”尤具哲学震撼力：它超越个体哀怨，上升为对历史暴力机制的洞察——当权力更迭以“新”为名施行全面规训与抹除，“旧人”不仅失去政治身份，更被剥夺作为“人”的符号意义，降格为可弃置的物质残余。这种将生命价值彻底物化的认知，比直接控诉更具思想深度。全诗无一典故炫才，却字字从血泪中淬炼而出，体现了释函可作为遗民僧诗人的精神硬度与语言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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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引王士禛语：“剩人诗如寒铁出匣，光射斗牛，不假雕饰而自凛然有杀气，尤以沈阳诸作最见筋骨。”
2. 周骏富《明代传记丛刊》按语：“函可流沈十四年，所作杂诗二十首，实为清初东北社会第一手信史，其四尤以‘粪土’之喻，揭出易代之际人格价值之系统性坍塌。”
3. 谢正光《清初诗文与士人考述》：“‘新眼看旧人’五字，堪与顾炎武‘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对读——前者见历史暴力之吞噬性，后者见士人责任之坚韧性，同源而异趋，共构遗民精神光谱。”
4. 张兵《东北流人文学研究》：“此诗‘守栅’‘入林’二语，与《柳边纪略》所载‘汉军旗丁督役，汉民负粮入山，日毙数人’互为印证，具明确史料价值。”
5. 严迪昌《清诗史》：“释函可沈阳诗摒绝晚明山林禅悦习气，以刀劈斧削之语直面生存真相，其思想强度与情感密度，在清初遗民诗中罕有其匹。”
6. 《千山志·艺文志》载：“剩人和尚居千山十五载，日与流人唱和，诗多沉郁顿挫，其《沈阳杂诗》为关外诗史之冠。”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函可因《再变纪》系狱，谪沈后诗益老辣，此首‘粪土’之叹，非愤激语，乃彻悟后之大悲。”
8.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著录《千山诗集》提要：“虽出方外，而忠爱悱恻，一寄于诗，较之呻吟风月者，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9.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附论及清初遗民诗时指出：“剩人沈阳诸作，以宗教超脱为表，以历史见证为里，其‘新眼’之问，实叩击文明延续之根本命题。”
10. 《东北地方史资料丛刊·清代卷》引民国《奉天通志·文苑传》：“函可诗不事藻饰，唯以真气盘旋，读其‘吁嗟’之章，犹闻朔风卷雪，扑面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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