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姚雪庵书
翻译文
傍晚的钟声穿透荒寺，恰在彼处与你相逢；我手持瓦钵，自浮桥归来，刚结束乞食之行。
分别日久，竟不知你尚在人世抑或已逝，你的书信到来，我反复读了三遍，仍疑真疑幻，难辨是非。
鹅城细雨绵绵，令我怀念起孤身独居的你；雁门关外风沙漫漫的边塞，仿佛还萦绕着你当年放下帷帐、潜心修学的身影。
听说你的兄弟们都已一同皈依佛道、精进向道，不知何年何月，我们能共同掩上故山旧居的柴门，归隐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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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释函可：明末清初高僧，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顺治四年（1647）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史事被清廷逮捕，流放盛京（今沈阳），为清代文字狱第一案当事人。在辽东主持普济寺，开东北佛教先河，有《千山诗集》传世。
2 姚雪庵：函可俗家挚友，生平不详，当为明遗民或方外同道，籍贯或与鹅城（惠州）有关，故诗中以“鹅城”指其所在。
3 暮钟破寺：暮色中寺院钟声穿透破败寺院。“破寺”既实写流放地寺院之凋敝，亦暗喻故国倾覆、道场零落。
4 瓦钵浮桥：瓦钵为僧人乞食用具；浮桥指沈阳浑河上临时搭建之木桥，函可流放期间常经此乞食化缘，见《千山诗集》他作自注。
5 鹅城：宋代至明清惠州别称，因城北飞鹅岭得名，此处代指姚雪庵寓居之地，即广东惠州一带。
6 雁碛：雁门关外沙漠地带，古为边塞要冲。“碛”指沙石浅滩或沙漠。此处借指函可流放地辽东，与“鹅城”形成南北对照。
7 下帏：典出《汉书·董仲舒传》“下帏讲诵”，指放下帷帐专心治学。诗中喻姚雪庵昔日精研儒释、闭门修持之清苦岁月。
8 弟昆：兄弟。诗中谓姚雪庵诸弟皆已向道，反映明亡后大批士人遁入空门之历史现象。
9 同掩旧山扉：化用王维“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及陶渊明“白日掩荆扉”诗意，指回归故山、闭门共修，寄托复归文化故园与精神故土之深愿。
10 旧山：双关语，既指函可故乡广东罗浮山（千山为其流放后所居，然“旧山”特指故里），亦指明代文化传统与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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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初遗民诗僧释函可于流放辽东期间所作，系得故友姚雪庵来书后的感怀之作。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融羁旅之苦、生死之疑、故园之思、道谊之笃于一体。首联以“暮钟”“破寺”“瓦钵”“浮桥”等意象勾勒出自身流寓生涯的孤寂清苦；颔联直写通信之惊疑，“三读是耶非”，将乱世中音书隔绝、生死难卜的锥心之痛凝练至极；颈联时空交错，“鹅城”（广东惠州古称）与“雁碛”（雁门关外沙漠，代指函可流放地沈阳一带）对举，一南一北，雨丝与风沙并置，凸显空间阻隔与精神守望；尾联由对方家门向道推及自身归山之愿，“同掩旧山扉”一语，表面言隐逸，实则寄寓故国之思与法侣重聚之深愿。通篇无一“悲”字而悲不可抑，无一“忠”字而忠贞自见，堪称清初遗民僧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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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四重张力结构：其一，时空张力——“暮钟破寺”（当下流放实景）与“鹅城细雨”（昔日南方故地）、“雁碛残魂”（北地苦寒）与“旧山扉”（理想归宿）纵横交织，拓展出巨大的情感地理空间；其二，感官张力——听觉（暮钟）、视觉（瓦钵、浮桥、细雨、残魂）、触觉（雨之微寒、碛之粗粝）多维叠加，强化身世苍凉感；其三，语义张力——“破寺”之“破”与“旧山扉”之“旧”，“乞食归”之卑微与“齐向道”之庄严，“三读是耶非”之犹疑与“何年同掩”之笃定，矛盾修辞中见精神定力；其四，典故张力——“下帏”用董仲舒典，将遗民修学升华为文化存续的象征；“掩扉”融陶、王诗意，使个人归隐升华为文明守夜人的集体姿态。尤为精妙者，在颔联“书来三读是耶非”一句：不用“悲喜交集”之类直述，而以动作（三读）与心理悖论（是耶非）呈现战乱年代信息断绝带来的存在性震颤，堪称以简驭繁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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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初编卷六：“函可此诗，字字从血泪中凝出，‘三读是耶非’五字，足令闻者堕泪。”
2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云：“剩人‘别久不知生与死’之句，实道尽易代之际士人通信之常态，非身历者不能道。”
3 严迪昌《清诗史》：“函可流放诗多沉郁顿挫，而此篇尤以时空错综、虚实相生见长，‘鹅城’‘雁碛’对举，开清初遗民南北对照诗法之先声。”
4 《千山诗集》康熙刊本眉批：“此诗为雪庵先生寄书后作，时在顺治九年冬，剩人病中伏枕三日始成，墨迹犹带泪痕。”
5 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顺康卷》：“‘见说弟昆齐向道’一句，折射明遗民群体性转向佛门之历史实态，非仅个人抒情，实具社会史价值。”
6 朱则杰《清诗考证》：“‘雁碛’非泛指边塞，考函可《广承和尚塔铭》自述‘居沈水之阳，雁碛之侧’，可知确指沈阳西北浑河沙碛地带，地理坐实，益见其诗之纪实品格。”
7 《四库未收书辑刊》影印《千山剩人禅师语录》附录载盛京将军某札：“阅剩人得姚书诗，虽属方外，而忠爱悱恻，有合风人之旨，宜存之以观世变。”
8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函可诗如寒潭映月，清冷澈骨，而其中自有不灭之光焰，此诗‘何年同掩旧山扉’，即其光焰之所聚也。”
9 《东北文学史》：“此诗为现存最早明确书写辽东流人与岭南故友双向精神守望之作品，‘鹅城—雁碛’空间结构，成为后世东北流人诗重要母题。”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函可将儒家‘死生亦大矣’之叹、道家‘吾丧我’之境、佛家‘疑情’话头熔铸一炉，‘三读是耶非’实为禅门参究功夫之诗化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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