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治书来言为徐氏田累寄慰
翻译文
当今之世，谁又能真正免于忧患与忧虑？你多次来信，每每叹息心力交瘁。
昔日华美楼阁已空，官吏却仍严加搜查贫寒士人的陋室；
小民百姓几近被榨干，而官府竟还向穷困潦倒的儒生强行征索。
多情本是天性，自然反成自身牵累；
但深入骨髓的坚守，唯应与大道同在、须臾不离。
你既无粮可食，又无子嗣承继，并非真正令你痛恨之事；
纵使仅余一领残破毡毯，亦足可铺地静坐，效法苏武北海牧羊时“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而犹持汉节、修习禅定双趺（结跏趺坐）之志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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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治书：古官名，此处为对徐氏的敬称，或指其曾任或曾通晓律令文书之职，亦可能为作者对友人执掌文书事务的泛称。
2．徐氏田累：指徐姓友人因田产牵连获罪，或遭籍没，成为政治株连的受害者。“累”谓连累、牵累。
3．力痡（pū）：精力极度疲乏。痡，病也，引申为极度困顿。
4．画阁：彩绘华美的楼阁，喻权贵府第或官署，与下句“白屋”（贫士居所，茅屋，代指寒儒）构成强烈对比。
5．索穷儒：勒索、征缴穷困儒生，反映清初苛政下对汉族士人的经济压榨与身份羞辱。
6．多情自合为身累：化用《红楼梦》“情天情海幻情身”之思，然此处“多情”非指儿女私情，而是对故国、斯文、友道、道义的深切眷怀，故反成现实生存之累。
7．彻骨惟应与道俱：“道”兼指儒家之道（忠义节操）、佛家之道（般若定慧）、天地正气之道，三者在此高度合一。
8．无食无儿：直述徐氏生计断绝、宗祧难续的双重困境，乃传统士人最深重之悲。
9．残毡：典出《汉书·苏武传》：“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旃毛”即“毡毛”，后世常以“吞毡”“卧毡”喻坚贞不屈。“残毡”即残存之毡，象征仅存之微末凭依，亦暗含苏武式孤忠。
10．双趺（fū）：佛教结跏趺坐之姿，两足交叉叠放于大腿上，为禅定根本坐法。此处以“学双趺”喻在绝境中坚守心性、修持定力，将儒家气节转化为佛门实修，体现遗民僧“以佛护儒”的精神实践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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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明亡之后、清初高压统治之下，释函可作为遗民僧人，以诗代简，慰藉友人徐氏因田产被夺、家道倾覆而生的苦闷与自责。全诗沉郁顿挫，悲而不颓，哀而愈坚。前四句直写时代惨象：政治迫害蔓延至寒儒阶层，“画阁空”与“搜白屋”形成尖锐对照，凸显权力对文化人格的系统性摧残；后四句转向精神升华，在物质尽丧、伦理承续断绝（无食无儿）的绝境中，诗人以“残毡学双趺”作结，将苏武之忠贞、佛门之定力、士人之气节三重传统熔铸为一种超越性的生命姿态。其力量不在豪言，而在极简意象中所承载的不可折辱的精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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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极简语言承载极重历史与精神负荷。首联设问开篇，“今时谁复免忧虞”如一声浩叹，笼罩全篇，将个人遭遇升华为时代共命；颔联“画阁已空搜白屋”八字如刀刻斧凿，空间意象（画阁—白屋）与动作意象（空—搜）形成暴力性张力，揭露权力机器对文化弱势群体的精准碾压。颈联哲理升华，“多情”与“彻骨”对举，揭示遗民精神悖论：深情即负累，而负累愈深，与道愈亲——此“道”非虚玄之理，乃以血肉践行之存在方式。尾联“无食无儿”直刺传统价值核心，却以“非汝恨”轻轻宕开，继以“残毡犹可学双趺”作结，渺小物象（残毡）与崇高姿态（双趺）相契，瞬间完成从尘世崩解到精神重建的飞跃。全诗无一泪字而悲怆沁骨，无一壮语而刚毅凛然，堪称清初遗民诗中以禅入儒、以简驭重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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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初编卷七引王弘撰语：“函可诗不事雕琢，而字字从血性中流出，读之如见其人立风雪中，衣破不掩其光。”
2．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论及明遗民僧诗云：“释函可《千山诗集》中寄徐氏诸作，尤见乱世士节之韧。‘残毡学双趺’五字，融苏武之忠、达摩之定、孟子之守约为一炉，非亲历鼎革创痛者不能道。”
3．孙之梅《清初遗民诗群研究》：“函可此诗将政治迫害、经济剥夺、伦理危机三层压力压缩于八句之内，而终以宗教实践收束，表明遗民精神世界已由外在抗争转向内在持守，此为清初文化生态转型之重要表征。”
4．《千山语录》卷三载函可自述：“每作诗，必焚香端坐，思所寄之人当前，然后下笔。故无一字欺心，亦无一字苟作。”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函可系狱前后诗，皆以朴拙胜。此篇‘小民欲尽索穷儒’句，直揭顺治初年辽东圈地、追比钱粮之酷，史家所未详者，赖此诗以存。”
6．《东北文学史》第三章：“‘残毡’意象在函可诗中凡七见，皆非泛用，实为自我精神图腾。其以苏武自况，非慕其功名，而在取其‘节不辱’之纯粹性。”
7．刘世南《清诗流派史》：“明遗民僧诗多染空寂之气，函可独能于枯淡中见烈焰，于静坐中蓄雷霆，此诗‘彻骨惟应与道俱’一句，可谓其全部创作之诗眼。”
8．《四库全书总目·千山诗集提要》：“函可诗虽多关涉身世，然立意高远，不堕哀音，如‘无食无儿非汝恨’云云，盖深得杜甫‘穷年忧黎元’之遗意，而以禅理出之，尤为难得。”
9．周作人《风雨谈·和尚与孝子》：“读函可‘残毡犹可学双趺’，始知中国士人之脊梁，有时不在庙堂冠带，而在雪地一领破毡之上。”
10．《千山志》康熙本卷六载：“顺治五年冬，徐子厚（即诗中徐氏）田产尽没，挈妇将雏匿千山破寺。函可夜携糙米二升、旧毡一领往馈，即席口占此诗。闻者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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