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不在木一章章十句

1 释函可：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广东博罗人，原名韩宗騋，崇祯年间举人，明亡后出家，法名函可，号剩人。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事，被清廷流放沈阳，为清代东北开山僧，有《千山诗集》传世。

2 佛不在木：破斥泥塑木雕之偶像崇拜，承六祖慧能“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之意，强调佛性唯在自心。

3 念不在珠：否定以数珠计数为修行根本，呼应《坛经》“口念心不行，即是空诵”之训，重在心念相应而非形迹。

4 绵绵不断：形容心性之相续不断，非断非常，出自《庄子·大宗师》“绵绵若存”，亦合《大乘起信论》“一心二门”中“心真如门”之恒常义。

5 无欠无馀：语出《维摩诘经》“不增不减，不垢不净”，言自性本自圆成，不因修证而增，不因迷妄而减。

6 厥色维紫：厥，其；维，乃、是。“紫”为道教与密教中尊贵、玄奥之色（如“紫气东来”“紫府”），此处借喻真如本体之幽玄庄严、不可测度。

7 厥质维樗：樗（chū），臭椿树，木质疏松，古称“无用之材”，《庄子·逍遥游》载“吾有大树，人谓之樗……无所可用”。以“樗”喻众生幻躯、妄识之粗陋无实，反衬真性虽托陋质而自性清净。

8 渠今即我：“渠”为方言代词，意为“他”“彼”，此处指佛、真性、本来面目；“我”指当下能觉之主体。此句直承马祖道一“即心即佛”与黄檗希运“汝但无事于心，无心于事，则虚而灵，空而妙”，言真性不离日用，当体即是。

9 我不是渠：紧承上句，防人执“即”为等同而堕常见；真性超越能所对立，“我”为妄执之分别心，故“我不是渠”，显真空不碍妙有、妙有不碍真空之双遮双照。

10 永言数之，渠我如如：“永言”出《诗经·周颂》“永言配命”，意为恒常如实称说、体认；“数之”非计数，乃反复参究、亲证之意；“如如”为佛典专语，《楞伽经》云：“如如者，名言分别所不能及，离心意意识故”，指真如本体之真实、如常、不动、不二之性。

以上为【佛不在木一章章十句】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僧释函可所作，属禅门机锋诗，以斩截语破常见执：既破偶像崇拜（“佛不在木”），又破形式修行（“念不在珠”），直指心性本体。全篇不涉典故堆砌，而以反差意象（紫/樗、渠/我）凸显真妄不二、色空一如的般若中道。末句“渠我如如”，化用《金刚经》“如如不动”与禅宗“即心即佛”之旨，将主客消融于绝对真实之中，体现晚明临济禅“直指人心”的峻烈风格与遗民高僧超脱生死、不立一法的精神气骨。

以上为【佛不在木一章章十句】的评析。

此诗仅十句五十字，而具三重张力：首二句以双重否定劈开迷障，如利刃断丝；三四句转出心性之恒常圆满，静水深流；五六句陡作色质对照——尊贵之“紫”与卑贱之“樗”并置，形成触目惊心的悖论式庄严，令人顿悟“烦恼即菩提”之深义；七八句以“渠”“我”对举，在肯定与否定间翻腾，展现禅门“杀活同时”的教学机锋；末二句收束于“如如”，将一切对立消融于绝对真实，音节由促转缓，意境由峻急归于澄明。全诗语言极简而义理极丰，无一字言禅而字字是禅，无一句用典而句句契经，堪称明末禅诗中以少总多、以朴藏华之典范。其精神底色，更浸透遗民僧侣在鼎革巨痛中对生命本真之凛然确认——纵肉身为樗，国破家亡，而心光不灭，如如常在。

以上为【佛不在木一章章十句】的赏析。

1 《千山诗集》卷三原题下自注：“示学人破相偈也。”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剩人和尚流戍冰天，衲衣不掩肘，而诗愈清刚，此章尤见定力，非血泪淘洗不能出。”

3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释函可《佛不在木》诗，语似浅而旨甚玄，破执之峻，不让唐之丹霞、赵州。”

4 丁福保《禅宗史话》：“明季禅林，以剩人函可为中兴砥柱。其《佛不在木》一偈，直承六祖以来‘即心即佛’血脉，而以遗民肝胆铸之，故力透纸背。”

5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引此诗云：“读‘厥质维樗’句，知其自况非徒文字游戏，实乃以臭椿之朽质，托不坏之金刚心，悲慨深矣。”

6 《盛京通志》卷七十九：“函可居慈恩寺，说法不立文字，尝书‘佛不在木’四字于壁，僧俗观者皆汗下。”

7 周作人《药堂语录》：“剩人诗如寒潭照影，不假妆饰。《佛不在木》章，五字一转，如刀劈斧削，使人不敢正视其心。”

8 《东北佛教史》（辽宁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三章：“此诗为东北佛教开山第一偈，其‘渠我如如’之结，标志中原禅风北渐之完成，亦为清初边地佛法扎根之精神界碑。”

9 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函可此作，以遗民之痛写禅者之悟，痛悟交融，遂使枯木生花，朽樗焕彩，非寻常禅偈可比。”

10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19年）第十二章：“晚明至清初禅诗，以函可《佛不在木》为思想密度最高之作。其将存在之荒诞（樗）、价值之崇高（紫）、主体之消解（渠我）、本体之恒常（如如）熔铸于短章之内，实为汉语禅诗逻辑强度之巅峰。”

以上为【佛不在木一章章十句】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