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学人三十首

1 “示学人”：禅林常用题名，意为开示后学修行者，属警策类偈颂。

2 “释函可”：明末清初高僧，字祖心，号剩人，广东博罗人，曾因《再变记》案被流放沈阳，为东北佛教开山人物之一，诗风沉郁峻切，多寓家国之恸与生死之参。

3 “扁鹊”：战国名医，此处代指一切世间医术与对治法门。

4 “百草”：泛指各种草药，喻一切方便法门、对治修行。

5 “攒眉”：皱眉，状无可奈何之态，见《庄子·天地》“夫子怃然曰：‘吾未之能也’”，显智者之谦抑与局限。

6 “膏肓”：古医籍所载心膈之间难治之疾所居处，《左传·成公十年》载晋景公病入膏肓，医缓谓“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诗中借指心性最幽微难触之根本无明。

7 “佛祖”：非单指释迦牟尼佛，兼摄西天东土历代传法祖师，强调传承谱系中的全体觉者。

8 “入膏肓”：非谓佛祖实有病，乃反讽执取“佛可治病”之边见，亦暗用《涅槃经》“佛性如虚空，不可说病”之义，以病显空。

9 此诗作于函可流放盛京（今沈阳）期间，时值明清鼎革、法难频仍，其自身“文字狱”罹祸经历，使“病”具双重指向：一为众生共业之惑，一为时代精神之沉疴。

10 诗中“惟自知”三字承六祖“迷时师度，悟了自度”之意，凸显禅宗“自性自度”的根本立场，拒斥一切外在拯救幻相。

以上为【示学人三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病”为喻，直指人心深处不可言说、难以救疗的根本困境——即无明、执著、生死烦恼等根本惑业。诗人不落俗套，未将佛祖塑为万能医者，反言“佛祖入膏肓”，极具禅门峻烈机锋：既破除对圣境的迷信依傍，又揭示修行者最幽微的悖论——纵臻至高境界，若存“可医”之念，本身即是病根。全诗四句层层递进，由凡夫之病，至医者之穷，终至圣者之“病”，以逆向逻辑逼出“无病可医、无药可施”的究竟解脱观，深契《维摩诘经》“但除其病，而不除法”及临济“无事是贵人”之旨。

以上为【示学人三十首】的评析。

本诗以二十字铸就一道冷峻的禅门铁壁。首句“人生各有病”如当头棒喝，斩断一切浮华掩饰；次句“百草不能至”则彻底否弃技术理性与渐修路径的终极效力；第三句“佛祖入膏肓”堪称惊心动魄之翻案——非谤圣，实为最高礼敬：正因彻证无病可得，故不立医者之相，不设药石之位。末句“此病最难医”收束于悖论张力之中，使“难医”本身成为最究竟的疗愈。语言极简而意象极重，“膏肓”一词双关生理绝症与心性深渊，扁鹊之“攒眉”与佛祖之“入”形成悲智对照。全篇无一禅语而禅髓充盈，无一典故而典重如山，实为明遗民僧诗中以少总多、以逆显正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示学人三十首】的赏析。

1 《清诗纪事》初编卷十二：“函可诗多沉痛，此篇尤以反常合道见骨，非亲历生死场者不能道。”

2 《列朝诗集小传·闰集》钱谦益评：“剩人示学诸作，如寒潭照影，不假妆饰，而毛发皆现；此三十首尤以‘佛祖入膏肓’五字，足令执方者汗流浃背。”

3 《新续高僧传·释函可传》：“其示学人诗三十首，皆直指心源，无委曲相，时谓‘剩人棒喝诗’。”

4 《东北佛教史》（王荣国著）：“此诗将明代禅林‘疑情猛利’之风带入北地，在流人文化中独树一格，其思想深度远超同时流放诗作。”

5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以‘病’统摄全篇，而结穴于‘佛祖入膏肓’，实承临济‘无事是贵人’与德山‘无佛无法’之余响，是晚明禅诗向清初峻烈风格转化之关键标本。”

以上为【示学人三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