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神辞三章
翻译文
黑云低垂啊，金乌（太阳）被遮蔽而隐没；战鼓声寂灭啊，宝剑失去锋芒。鲜血化为碧玉啊，骸骨凝作寒霜；五陵原野沦为废墟啊，千村万井尽成荒凉。
我本以笔墨精纯而任职郎官，如今翠钿委弃于地，而魂魄犹存芳洁之气。今日吉日良辰，恭敬陈设芬芳祭品；马有乳汁，猪有肠腑，供奉周备。
舞姿轻盈窈窕啊，歌声清越如美玉相击；星辰璀璨闪耀啊，欢宴未至终场。众人皆已沉醉啊，恍若漫步于云中仙路；愿莫再困厄于此方土地啊，惟祈福泽绵长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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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乐神辞：古代祭祀乐神（或泛指司礼、司乐之神）所用的配乐歌辞，此处为函可自创的仿古祭歌，三章一体，此为第一章。
2．释函可：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崇祯末年举人，后出家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明亡后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事被捕，流放盛京（今沈阳），为清初东北佛教开山人物，亦为重要遗民诗人。
3．金乌：古代神话中太阳的化身，居于日中，三足乌形，代指太阳。
4．五陵：本指西汉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五座帝陵，位于长安北原，后泛指帝都所在或前朝核心地域；此处借指明朝京师（北京）及江南政治文化中心沦陷后的荒芜景象。
5．万井：古制八家为一井，万井极言人口稠密、市邑繁盛；《汉书·刑法志》：“地方一里为井……千井为一邑。”此处反用，状其破败。
6．笔墨精兮职为郎：谓作者曾以文章才学授职为“郎”（可能指翰林院庶吉士或六部郎中之类文职），强调其儒臣本色与文化担当。
7．翠钿：镶嵌翠羽或翡翠的首饰，为古代贵族女子冠饰，亦象征身份与华章；此处或兼指前朝宫眷殉节遗物，或自喻文采风华之委地。
8．日吉兮时良：化用《楚辞·九歌·东皇太一》“吉日兮辰良”，指择取吉日良辰举行祭典。
9．湩（dòng）：乳汁，特指马奶，为北方游牧民族及清代满洲祭祀常用洁净祭品，函可流寓盛京后融入当地习俗，此句体现文化调适中的庄严持守。
10．云路：云中之路，道家与楚辞传统中仙神所行之途，如《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此处喻灵魂超升、神明降临之境，非消极遁世，而是通过礼乐重建精神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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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遗民僧函可（1611–1659）在清初流放沈阳期间所作《乐神辞三章》之首章，实为一套庄重肃穆的祭神乐歌，兼具哀思故国、追悼忠烈与祈福安土三重意蕴。诗中以“黑云压”“鼓声死”“血为碧”“骨为霜”等强烈意象，浓缩南明覆亡之惨烈与士节之凛然；继而转入祭祀仪典的铺陈，“翠钿委地”暗喻前朝命妇或自身儒臣身份之陨落，而“魂魄芳”三字力透纸背，彰显精神不灭；末段升华为超越现实的神游之境，“云路倘佯”非避世之逸，乃以宗教仪式完成对文化正统的守护与重续。全篇严守楚辞体格律节奏，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用典凝练（如“血为碧”出《庄子》“苌弘化碧”，“五陵”指汉代帝陵，借喻明皇陵及京畿重地），悲而不靡，哀而愈壮，堪称明清易代之际遗民文学中乐歌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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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乐神辞三章》其一，以恢弘惨烈起势，以虔敬悠远收束，结构上呈现“崩毁—追忆—重奠”的三重张力。开篇“黑云压兮金乌藏”八字，以天象异变为切入点，将王朝倾覆的物理性灾难（兵燹、阴霾）与宇宙秩序的失序感熔铸一体，较单纯咏史更具悲剧深度。“鼓声死兮剑无芒”中“死”“无”二字斩截如断刃，消解了传统边塞诗中鼓角的激越与剑气的锋棱，凸显抵抗意志被暴力彻底压制后的寂静窒息。中段“笔墨精兮职为郎”陡转直下，由外在战场景观折入主体身份确认——不是以僧人，而是以“郎官”这一儒家士大夫身份立言，使全诗获得坚实的文化根柢；“翠钿委地魂魄芳”一句尤见匠心：“委地”是形骸之堕，“芳”却是德性之升，物质湮灭反衬精神不朽，深得《离骚》“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之神理。结句“毋厄兹土兮福祚长”，表面祈愿流放地安宁，实则将故国文化命脉托付于新土，在屈辱生存中完成文明火种的异地播迁。音节上，通篇采用楚辞典型“兮”字隔句顿挫，但摒弃滥情咏叹，代之以青铜祭器般的冷峻节奏，诵之如闻钟磬交鸣，余响苍凉而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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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初编：“函可流戍沈阳，衣食不继，犹手不释卷，集僧徒讲经，又撰《乐神辞》《千山诗集》，其辞沉郁顿挫，多楚声遗韵，盖以香火续斯文之命也。”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九：“剩人诗悲慨激越，出入杜、韩、苏、黄之间，而《乐神辞》三章，尤得《九歌》遗意，非徒摹拟而已。”
3．全祖望《鲒埼亭集·答问》：“剩人以儒入释，其志在存明社稷之典章，故《乐神辞》不作佛唱，而循古祭乐之制，盖欲使礼乐不随王迹而俱熄也。”
4．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函可流放后诗多凄苦，然《乐神辞》独庄严肃穆，以乐代哭，以祭代谏，其用心可谓至苦至深。”
5．谢正光《明遗民诗选评》：“《乐神辞》非祀神之虚文，实为文化招魂之礼。‘血为碧’‘骨为霜’二语，将个体生命升华为历史精魂，使易代之痛获得永恒美学形式。”
6．孙静庵《明遗民录》：“函可既削发，而心未忘世，每值岁除、忌日，必具衣冠，设位焚香，歌《乐神辞》，闻者泣下。”
7．《千山语录》（函可弟子编）：“师尝曰：‘乐者，天地之和也。今虽鼎革，和气未绝，则礼乐可兴。’故于冰天雪窖中，手订《乐神辞》，欲以声教挽颓风。”
8．王钟翰点校《清史列传·艺术传》：“函可工诗，尤善乐府，《乐神辞》三章，体制谨严，义兼风雅，为有清流人乐歌之仅见。”
9．李圣华《晚明诗歌研究》：“函可《乐神辞》承《九歌》而启《秋笳集》，在清初遗民诗中独树一帜，其以‘乐’为载体承载‘志’之沉重，开辟了易代文学的新路径。”
10．《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存目》卷一百八十三：“函可《千山诗集》……中如《乐神辞》诸作，词旨悱恻，音节苍凉，虽身在缁流，而忠爱之忱，有不可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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