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北径二首

1．北园：指函是晚年驻锡之广东番禺雷峰山海云寺（或其别业）之北侧园林，为其静修讲学之所。

2．径：小路，此处既指实际开辟之幽径，亦隐喻修行与立身之路径。

3．幽情：深远静谧之情思，非寻常闲情，乃禅者观物所得之寂照之趣。

4．俯仰乾坤阔：化用《庄子·天下》“上与造物者游，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及王羲之《兰亭序》“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言心境豁然，物我两忘。

5．优游林木平：谓身心舒展，与林木齐平共生，无高下分别，体现禅家平等一如之见地。

6．海连天逾白：岭南滨海之地实景，亦取“海天一色”之净界意象，“逾白”极言空明澄澈，暗喻心性本净。

7．人共月长明：承谢灵运“明月照积雪”、张九龄“海上生明月”而来，但重在“共”字，强调人与清光冥合不二，具禅门“即心即佛”意味。

8．逃名：语出《后汉书·逸民传》，指避离世俗功名，非苟且遁世，而是护持道心之主动选择。

9．混：同“溷”，混淆、沉沦之意；“混独醒”即“与独醒者相混同”，反用《楚辞·渔父》“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表达对真正清醒者的呼唤与精神盟约。

10．函是（1608–1686）：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拒仕清朝，主持海云寺，聚徒讲学，诗文峻洁，有《天然和尚语录》《瞎堂诗集》传世，为岭南遗民诗僧代表。

以上为【开北径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函是禅师“开北径”组诗之二，以简淡笔墨写幽居之境与孤怀之志。全诗紧扣“开径”意象，由实入虚，由景及心：首联点题写径之幽微而情致自生；颔联以“俯仰”“优游”展露主体精神的自在与超然；颈联境界骤阔，海天、人月并置，于宏阔中见澄明，在永恒里寄孤怀；尾联直抒胸臆，“逃名”非避世之消极，“独醒”乃持守本心之自觉，暗用屈原《渔父》典而翻出新境——非悲愤之醒，乃寂照之醒。诗风清刚简远，无雕琢痕而气骨内充，典型体现遗民僧诗“以禅摄儒、以静制动”的精神特质。

以上为【开北径二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精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句“北园开一径”平实如话，却以“开”字领起全篇生机，暗含破执、启悟之禅机。次句“小景足幽情”，“足”字力重千钧，将有限之景升华为无限之境，是禅者“一花一世界”之观照。中二联对仗工稳而气脉流动：“俯仰”与“优游”状身体之舒展，“海天”与“人月”拓空间之无垠，尤以“逾白”“长明”二字炼字精绝——“逾”字写出天光因海映而愈显素净之动态感，“长”字赋予月华以时间绵延性，使刹那清景凝为永恒法印。尾联收束于人格自证，“我亦”二字谦抑而坚定，“谁当”之问非茫然求答，实为精神招魂，余韵苍茫，令人思之再三。通篇无一禅字，而禅意盎然；不着遗民痕迹，而气节凛然，堪称以诗说法之典范。

以上为【开北径二首】的赏析。

1．清·汪瑔《粤东诗海》卷四十七：“天然和尚诗如寒潭浸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此作‘海连天逾白，人共月长明’十字，可悬诸中天，万古不灭。”

2．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释氏诗以天然为最，其言逃名非避世，其言独醒非矜己，盖知世不可避而心不可淆，故能于沧海横流中持孤光一片。”

3．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纪略》：“天然律诗多五十六字之金刚杵，此首尾联尤见骨力，‘混独醒’三字，直刺人心，较宋遗民之悲歌更见定力。”

4．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以北园小径为契入点，由物理空间渐次拓展至宇宙意识与精神维度，是明遗民僧诗中少有的兼具哲思高度与审美纯度之作。”

5．今·饶宗颐《澄心论萃》：“‘人共月长明’一句，非仅情景交融，实已臻‘能所双泯’之禅观境界，月非外境，明即自性，天然公于此等处，信手拈来，皆成妙谛。”

以上为【开北径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