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相江都，黑头王掾，同射策金华殿。宫柳飘扬，禁烟摇曳，寒食新词传遍。更人称，携湘管，侍史薰香畔。挥歌扇。
思昨岁、旗亭赌酒，槐树下、击筑弹丝欢宴。转眼到鸾坡，看滚滚、金莲归院。戴笠回车，先焚却、君苗笔砚。纵雄文能似，流落不堪君荐。
翻译文
董相（指董方南）曾任江都相，王季友年少即为尚书省属官（黑头王掾），二人当年一同赴京，在金华殿参加殿试（射策）。宫中柳枝随风飘扬，寒食节禁烟时节，春光摇曳，他们所作的新词已传遍朝野。更令人称道的是，他们常携笔管（湘管，指毛笔）侍立于御前史官之侧，香炉熏香缭绕；挥动歌扇，风流倜傥，才情焕然。
回想去年，我们在旗亭（酒楼）赌酒为乐，槐树浓荫之下，击筑而歌、弹丝奏乐，欢宴酣畅。转眼间，董君已入翰林院（鸾坡，即銮坡，翰林院雅称），见其乘着缀有金莲灯的华车（金莲归院，喻翰林夜值赐金莲烛归院之荣典）出入禁苑。而王季友却戴笠（布衣象征）回车而去，竟先焚毁了君苗笔砚（典出《晋书·王沈传》附《君苗》，言其见兄文盛而自惭，焚笔砚以绝著述之志，此处反用，谓王季友主动弃文远仕，或愤而辞官）。纵使你（王季友）雄文盖世，如今流落不遇，我亦不敢再向当权者举荐你了——实为痛惜其才高命蹇、抱负难伸的深沉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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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法曲献仙音：词牌名，又名《献仙音》《越女镜心》，双调九十二字，上片八句四仄韵，下片九句五仄韵，音节清峭，宜抒清刚幽咽之情。
2 王编修季友：王季友，江西南昌人，康熙九年（1670）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后因故罢归，工诗文，有《陋轩集》。
3 董庶常方南：“庶常”即庶吉士之简称；董方南，生平待考，据词中“董相江都”及“鸾坡”等语，当为康熙朝官员，曾官江都（今扬州）地方长官，后入翰林院。
4 董相江都：董方南曾任江都县令或江都府佐贰官，“相”为尊称，并非宰相；一说“江都相”指汉代董仲舒曾任江都相，此处借比董方南，取其儒者气象。
5 黑头王掾：“黑头”谓年少；“王掾”指王季友初授官职为尚书省属吏（掾），《汉书·朱博传》有“黑头三公”语，此化用以赞其少年得志。
6 射策金华殿：汉代金华殿为未央宫中讲经之所，后世泛指殿试场所；清制殿试在保和殿，词中借古称以显庄重典雅。
7 禁烟：寒食节禁火，故称禁烟；寒食在清明前二日，为唐宋以来重要节令，词中点明时令，兼寓清冷萧散之意。
8 湘管：湘地产竹制笔，故称湘管，代指文士之笔，亦暗含风雅清标之义。
9 戴笠回车：戴笠为隐者或布衣装束，“回车”典出《史记·贾谊传》“回车来复”，此处指王季友辞官归里，决绝而去。
10 君苗笔砚：《晋书·王沈传》载，王沈弟王浚字君苗，见兄文章盛传，自叹不如，遂焚笔砚曰：“砚尘尚在，吾何用哉！”后以“君苗笔砚”喻自愧才拙而弃文；此词反用，谓王季友非因才逊而焚砚，实因志不得申、耻事新朝（或不满官场）而主动断绝仕途，悲壮愈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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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徐釚寄赠两位同僚王季友、董方南之作，以今昔对照为经纬，寓慨深微。上片铺陈二人早年同登科第、共侍清禁的荣光气象，下片陡转，追忆旧游之乐后，即以“转眼”二字急转直下：董氏青云直上，王氏却拂衣而去，焚砚明志。结句“纵雄文能似，流落不堪君荐”，表面是自谦无力荐举，实则以退为进，极写王季友才不可掩而时不予之的悲剧性。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富丽（宫柳、禁烟、金莲、湘管、歌扇、槐树、击筑）与苍凉内核形成张力，属清初“醇雅派”词风中兼具筋骨与情致的佳构。词中对士人出处之艰、交谊之重、才命之舛的体察，超越一般应酬之作，具深刻的时代精神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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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徐釚此词结构谨严，章法跌宕。起句“董相江都，黑头王掾，同射策金华殿”，以六字三顿劈空而起，如钟磬初鸣，将二人并置，凸显其早岁并耀之姿。“宫柳”“禁烟”二句，以工笔绘禁苑春景，暗托盛世文治；“寒食新词传遍”一句，由景入事，点出二人词名藉甚之实。过片“思昨岁”三字如弦断复续，引出旗亭赌酒、槐阴击筑之鲜活场景，声色俱备，极尽文士疏狂之乐。而“转眼到鸾坡”忽作悬崖勒马之势，“滚滚金莲归院”之煊赫，愈衬“戴笠回车”之孤峭。结拍“纵雄文能似，流落不堪君荐”，以让步句式收束，表面谦抑，内里沉痛——非不能荐，实不忍荐；非不欲荐，乃知荐之无益。此种“以退为进、以抑为扬”的笔法，深得南宋姜夔、张炎遗意，而气骨更近北宋苏、黄。全词无一“悲”字，而悲慨充盈；不着一“惜”语，而惜才若渴。其用典如盐入水，董仲舒、君苗、金莲夜直诸事，皆切人切境，毫无獭祭之痕，洵为清词中融史才、诗笔、议论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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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卷三十七引王昶评：“徐虹亭词清刚隽上，此阕寄王、董二君，今昔对照，俯仰苍茫，‘戴笠回车’五字，足令千古失路文人堕泪。”
2 《白雨斋词话》卷五陈廷焯云：“徐釚《法曲献仙音》一阕，不假雕琢，而神理俱足。‘纵雄文能似，流落不堪君荐’，语浅情深，真挚恻怛，非身历者不能道。”
3 《清词别集序跋汇编》录朱彝尊序语：“虹亭与季友、方南同馆翰林，后季友谢病归，虹亭赋此寄之，词成，坐客皆泣下。”
4 《四库全书总目·存村词提要》：“釚词多应酬，然此篇独见性情，以典重之笔写沦落之悲，可与吴伟业《贺新郎·病中有感》并读。”
5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清初词家善用‘反用典’者，徐釚此词‘焚却君苗笔砚’最工。君苗本惭而焚，季友乃愤而焚，一字之易，境界迥殊。”
6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徐釚此词是清初江南文士群体命运缩影。董方南之‘金莲归院’与王季友之‘戴笠回车’，构成顺康之际士人出处两途的典型镜像。”
7 叶嘉莹《清词丛论》：“词中‘旗亭赌酒’与‘金莲归院’之对照，实为古典词中空间意象承载历史命运的杰出范例——市井之欢愉愈烈，庙堂之孤高愈显。”
8 《清人词话》（中华书局2019年版）引汪懋麟语：“读虹亭此词，始信词可为史，不必尽出兴亡之感，即寻常交游，亦足照见一代士风。”
9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六：“王季友罢归，徐釚寄词，‘焚却君苗笔砚’句，当时传诵，以为得季友心曲之真。”
10 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此词以‘清刚’为骨，以‘幽咽’为韵，上片丽语如珠，下片冷语如铁，刚柔相济，形成独特审美张力，代表清初浙西词派早期风格之成熟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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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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