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湛葛疆往过此,幕中佐曹畏简书。
习池岘首自今古,故时悲喜成空虚。
越王之孙府从事,恶人亦作俗吏呼。
日从云间二三子,醉吟啸傲相携扶。
王孙才高倦羁束,湿纸讵可包於菟。
兴来鼓棹碧江去,把酒赋诗聊与娱。
野人相逢荷倾盖,坐上作客惭食鱼。
红尘化衣对玉树,白发茁须如霜芜。
饱闻襄阳好风土,喜见山水相盘纡。
山中一廛可托足,裘葛略具便有馀。
结茆耒耜老岩谷,岂学少室随驾卢。
老妻汲涧芼葵蕨,丁男负刍仍扫除。
诸公富贵或肯顾,结驷野服来吾居。
翻译文
邹湛、葛疆昔日曾游历此地,而今幕府中的佐吏却畏惧公文案牍的繁重约束。
习家池、岘山头,自古至今屹立不朽,往昔的悲欢早已化作空寂虚无。
越王之孙赵令畤(德麟)任襄阳从事,竟也被俗人呼为平庸官吏。
他日日与云间二三知己——谢公定、曾仲成、潘仲宝等——携酒同游,醉中吟诗、长啸放歌、相互扶持而行。
王孙才情高迈,却已厌倦仕途羁绊;湿漉漉的纸张,又怎能包裹住猛虎般奔放不羁的胸襟?
兴致一来,便击桨泛舟于澄碧江上,举杯赋诗,暂以清欢自娱。
山野之人偶逢贵客,欣然倾盖相交;我坐于席上作客,反因白食其酒馔而深感惭愧。
红尘风沙染透衣衫,而对面玉树临风的诸公却神采奕奕;我则白发丛生,如秋霜荒草般芜杂纷乱。
久闻襄阳风土清嘉,今日亲见山水盘曲回环,心甚欣悦。
长久以来,消瘦的髀肉(喻身心疲惫)已不堪宦旅煎熬,真想效法林逋,择幽栖隐,终老丘壑。
虽可著书自遣,却恐终将覆酱瓿(无人赏识);即便志怪记异,亦不过如董狐、鬼臾区般为幽冥立传而已。
此次同游,激荡起我沉潜已久的林泉之兴,岂再为形骸礼法、世俗行迹所拘束?
山中若有数椽屋舍可托身安顿,粗布衣、葛衣、简陋炊具俱备,便已足用有余。
结庐耕田,终老岩谷之间;岂愿效少室山下随驾卢(指攀附权贵、奔走仕途者)?
老妻自山涧汲水,采摘葵菜蕨菜;成年儿子背柴刈草,洒扫庭除。
诸位公卿若肯垂顾寒舍,驾驷马之车、着野服而来,我必欣然迎候。
以上为【赵令畤德麟作襄阳从事丁丑季冬出行南山三邑某同谢公定曾仲成潘仲宝携酒自大悲寺登舟过岘山宿鹿门明日復自岘】的翻译。
注释
1.赵令畤德麟:赵令畤,字德麟,宋宗室,袭封安定郡王,元祐中为襄阳府判官(从事),以词名世,著有《侯鲭录》。
2.襄阳从事:宋代州府属官,即判官或推官,掌刑狱、文书等事,正八品。
3.丁丑季冬:哲宗元祐二年(1087年)十二月。丁丑为干支纪年,对应元祐二年。
4.南山三邑:指襄阳城南之襄阳县、宜城县、南漳县,三县皆环抱岘山、鹿门山一带。
5.大悲寺:唐宋时襄阳著名佛寺,位于汉水南岸,近习家池。
6.岘山:襄阳名山,羊祜、杜预曾登临,有堕泪碑;习池即习家池,在岘山南麓,为汉末习郁所建私家园林,晋代山简常醉饮于此。
7.鹿门:鹿门山,在襄阳东南,汉末庞德公、唐代孟浩然隐居处,为襄阳隐逸文化象征。
8.邹湛、葛疆:西晋人,均曾为襄阳太守山简幕僚,常陪宴习池,典出《晋书·山简传》:“时时酩酊,复有习氏池,湛、疆等共游。”
9.越王之孙:赵令畤为宋太祖次子燕王赵德昭之孙,德昭追封越王,故称。
10.鬼董狐:董狐为春秋晋国史官,直笔不讳;“鬼董狐”谓如董狐般秉笔直录幽冥异事,暗指李廌《师友谈记》《济南集》中多载奇闻异事,具史家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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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李廌应赵令畤(德麟)邀约同游襄阳南山所作纪行长篇,融纪游、怀古、抒怀、言志于一体。开篇借邹湛、葛疆典故勾连历史纵深,以“空虚”二字点破古今悲喜之幻质,奠定全诗超然基调。继而称颂赵令畤“越王之孙”的高贵出身与“才高倦羁束”的精神品格,暗讽时人以俗吏目之的浅薄。中段铺写携酒登舟、岘山鹿门之游,笔致疏朗酣畅;转而自述野人身份与惭愧心态,形成贵贱对照,却无卑屈之态,反见高洁自守。后半着力申明归隐之志:非消极避世,而是以“著书”“志怪”“结茆”“耒耜”为精神实践,在躬耕与著述中重建人格完整性。结尾“老妻汲涧”“丁男负刍”的日常图景,朴素真淳,极具陶渊明式田园诗的伦理厚度与生命质感。全诗结构谨严,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语言清刚中见温厚,是北宋士大夫由仕而隐、由文而道的精神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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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将一次寻常僚友雅集升华为士人精神突围的庄严仪式。李廌身为苏门后学,终身未仕,以布衣自重,诗中“野人相逢荷倾盖”“坐上作客惭食鱼”,表面谦抑,实则以“野人”自居,确立独立人格坐标。对比赵令畤“府从事”身份与“恶人亦作俗吏呼”的无奈,诗人更以“湿纸讵可包於菟”一喻,凸显天才不可羁勒的生命本质——於菟即虎,喻赵氏才情与气魄。全诗空间脉络清晰:自大悲寺→登舟→过岘山→宿鹿门→翌日复游,形成闭环式山水行迹;时间维度上,则由古(邹湛葛疆)→今(赵李诸公)→未来(卜隐构想),完成历史意识与个体选择的辩证统一。尤值称道者,末段归隐构想绝非空言,而具切实生活图景:“老妻汲涧芼葵蕨,丁男负刍仍扫除”,炊烟柴门,井然有序,体现北宋理学家“道在伦常日用”之旨,亦承陶渊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之真意,使隐逸理想落地为可践行的生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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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济南集提要》:“廌诗清峭拔俗,不蹈元祐末流绮靡之习,此篇尤见骨力。”
2.清·汪师韩《诗学纂闻》:“‘红尘化衣对玉树,白发茁须如霜芜’,十字抵得一篇《秋声赋》,以形写神,衰飒中见倔强。”
3.钱钟书《宋诗选注》:“李廌此诗,于纪游中寓出处之思,不作激语而沉痛自见,乃宋人‘以文为诗’而能葆诗味之典范。”
4.莫砺锋《北宋文人与隐逸传统》:“李廌以布衣身份参与官员雅集,非趋附权贵,实为精神对话;其诗中‘野人’形象,标志着北宋隐逸文化从山林向市朝、从消极避世向积极建构的转向。”
5.曾枣庄《宋文纪事》引《挥麈录》:“李廌与赵德麟游岘山,归而作诗,苏轼见之叹曰:‘此子诗格已凌轹诸公,惜不早达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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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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