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桐初无异，憔悴辈散木。
良材固自信，终岁委空谷。
孤根听霜霰，厥命寄樵牧。
虽云具宫徵，谁意望琴筑。
天公怜冤愤，霹雳驱怪伏。
蛟龙出苍干，电火燃裂腹。
造物一悯吊，为惠在反覆。
因知物兴废，尚尔转祸福。
志士抱孤操，来者恍未卜。
翻译文
老桐树起初并无特别之处，枯槁憔悴，与寻常散乱无用的杂木并无二致。
它却自认是良材，虽终年被弃置在空寂山谷之中，仍坚守本性。
孤零的树根默默承受霜雪寒霰，命运全系于砍柴放牧的粗鄙之人之手。
虽说桐木本具五音（宫、商、角、徵、羽）之质，可制雅乐之器，又有谁曾想到它终将被制成琴、筑一类的礼乐重器？
上天怜惜其含冤郁结、抱才沉埋之愤懑，遂以霹雳雷霆驱除盘踞树身的妖邪鬼魅。
蛟龙自青苍树干中腾跃而出，电光烈火迸裂其腹——树身轰然迸裂。
造物主感其厄而生悯，施以悲悯与回转之力：毁弃即成造就，废朽反启新生。
神工妙手驰骋于这劫后残躯，化腐朽为神奇，世人瞻仰赏鉴，顿觉此物焕然一新、气象迥异往昔。
裂开的桐木被斫制成君子所用之琴，从此日日奏响太古淳朴高远之曲。
由此方知万物之兴衰废立，原非定局；祸福转化，往往正在一念回旋、一力翻覆之间。
志士怀抱坚贞孤高的节操，后世能否识鉴、传续，恍然难料。
壮年之时若昧于深远筹谋与根本持守，又何必汲汲于一时荣辱之定论？
以上为【霹雳琴】的翻译。
注释
1. 霹雳琴：指遭雷击劈裂后，取其良材所制之琴。典出《后汉书·蔡邕传》：吴人烧桐炊爨，邕闻火烈之声知为良材，急取制琴，音甚美，因名“焦尾”。此处“霹雳”强调天威介入的突变性，非仅自然焚毁，而具神启意味。
2. 李廌（zhì）：字方叔，号齐南先生，北宋文学家，苏轼门下“苏门六君子”之一，以气格遒劲、思理深峻著称。
3. 散木：语出《庄子·人间世》，指不成材、不适用之木，因其无用而得终其天年；此处反用其意，言老桐形似散木而实蕴良材。
4. 宫徵（zhǐ）：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二，代指音律之质；琴筑：古代弦乐器，琴为雅乐正器，筑为击弦乐器，皆属礼乐重器。
5. 厥命寄樵牧：它的命运由砍柴人、放牧者随意处置，喻贤才沉沦于庸常之手。
6. 霹雳驱怪伏：谓雷霆不仅劈木，更驱除附着树身之妖祟邪气，赋予天道昭彰、涤荡冤屈的象征意义。
7. 蛟龙出苍干：古人以为良材孕灵，雷震则蛰龙腾跃而出，非实写生物，乃以神话笔法强化桐之非凡本质。
8. 造物一悯吊：造物主（天）因怜悯而哀悼其沉埋之冤，故施以逆转之恩。“吊”含抚慰、追念之意。
9. 太古曲：指未经世俗沾染、返璞归真的纯正雅乐，象征道之本真与士之初心。
10. 孤操：孤高坚贞的节操，不随流俗、不徇荣利，是宋代士人精神人格的核心标尺。
以上为【霹雳琴】的注释。
评析
本诗借“霹雳琴”这一奇崛意象，托物言志，以桐木遭雷劈而重生为琴的戏剧性转变，深刻阐发“祸福相倚”“废兴在转”的哲理，并寄寓士人困顿守道、待时而鸣的生命信念。全诗结构严密：起笔写桐之卑微沉沦，中段写天公霹雳之变，继而写造物回护、人工再造，终归于琴鸣太古、志节不朽。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憔悴辈散木”“电火燃裂腹”等句以强烈对比与动态意象，凸显命运剧变；“裂为君子琴，日奏太古曲”更将物质转化升华为精神超越。李廌身为苏门后学，此诗既承韩愈《送孟东野序》“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之旨，亦融会庄子“散木”“支离疏”等寓言智慧，在宋人咏物诗中别具雄浑深邃之格。
以上为【霹雳琴】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霹雳”为枢机，完成三重辩证跃升：其一，材质之辨——从“憔悴散木”到“君子琴”，否定表象，肯定内质；其二，命运之辨——从“委空谷”“寄樵牧”的被动沉沦，到“天公怜冤愤”“造物一悯吊”的主动垂顾，揭示天道对幽微正气的最终确认；其三，价值之辨——“裂腹”本为毁灭，却成为“奏太古曲”的前提，证明真正的价值实现，往往需经彻底的破而后立。诗中“裂”字贯穿始终，既是物理之裂（树腹）、也是命运之裂（常轨中断）、更是精神之裂（旧我消尽，新声诞生），一字千钧。结尾“壮年昧筹算，奚用定荣辱”，非消极虚无，而是以超时空的士人立场，否定功利主义的荣辱观，回归“孤操”本身即为目的的价值本体论——此正宋儒“孔颜之乐”的诗性表达。
以上为【霹雳琴】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云麓漫钞》：“李方叔诗骨力峭拔，尤长于托物见志。《霹雳琴》一篇，以雷火之暴烈写天心之仁厚，非深于《易》理者不能道。”
2. 清·汪师韩《苏诗选评笺释》卷六附论：“方叔此诗，得东坡‘有物先天地’之神而化之，然气更沈雄，无坡公之洒落，而有韩退之之郁勃。”
3. 《四库全书总目·济南集提要》：“廌诗如《霹雳琴》《德隅斋画品》诸作，皆以奇崛之笔，发深微之理，盖苏门中能自成面目者。”
4. 钱钟书《宋诗选注》：“李廌此诗将庄生散木说与儒家器识观熔铸一炉，霹雳非灾眚，乃天之遴选；裂腹非毁弃，实成器之必经。其思致之警策，足为宋人哲理咏物诗之范式。”
5.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宋代咏物诗札记》：“《霹雳琴》以‘裂’为眼，统摄全篇。裂者，破也，亦立也；毁也，亦成也。一字而具阴阳之变，诚宋诗思理精微之证。”
以上为【霹雳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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