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山山人乐乎栖碧之趣,乃为歌曰:红尘扰扰兮毋将车。
白云邃幽兮山之隅。地偏兮心远,爰处兮爰居。种菊兮满径,植梅兮绕庐。
竹娟娟兮堂下,草蔚蔚兮庭除。操风瓢兮酌春酒,蹑露履兮锄秋蔬。
涉芳洲兮采杜若,汲清泉兮瀹云腴。听松声兮宴坐,和樵歌兮啸舒。
外视兮不足,内乐兮有馀。彼失此得兮何异于梦鹿,朝三暮四兮奚取乎。
诈狙穷兮未必非,达亲兮亦或为疏。樗臃肿兮全天年,骥权奇兮困驰驱。
客有过余而和之曰:维子之乐兮固放情于丘壑,逢时之清兮胡不徼世之名誉。
既隐居以求志,何语怪而言迂。不若忘言以栖碧,吾将从子兮维吾驹。
翻译文
这座山的山人以栖居碧山为乐,于是作歌道:红尘纷扰喧嚣啊,请勿驱车前来打扰;
白云幽深缥缈啊,在山之一隅静静停驻。
地处偏僻啊而心境高远,于是择此而居、安此而处。
遍种菊花啊铺满小径,栽植寒梅啊环绕屋庐。
修竹娟秀啊垂映堂下,芳草茂盛啊遍布庭阶。
手持风瓢啊酌饮春酿,脚踏带露之履啊耕锄秋蔬。
漫步芳洲啊采摘杜若,汲取清泉啊烹煮云腴(指茶或仙茗)。
静坐聆听松涛阵阵,应和樵夫歌声而长啸舒怀。
对外物之得失啊漠然视之,内心之欢愉啊丰足有余。
世人所失、我之所得,何异于庄周梦蝶般虚幻难辨?
朝三暮四之巧诈,又何足取法!
狙公赋芧而猴群受骗,终至“穷”于机心;
反观至亲之人,有时竟比疏者更显隔膜。
樗树臃肿不材,却得以保全天年;
骏马奇俊非凡,反而困于奔逐驰驱。
有客来访,与我唱和道:
您之乐固在于放情山水、寄意林壑;
值此清平盛世,何不顺势求取世间声誉?
既已隐居以求坚守志节,何必言谈怪诞、语涉迂阔?
不如忘言守静,真正栖息于碧山之境——
我愿追随您啊,牵着我的马匹同往。
以上为【栖碧】的翻译。
注释
1. 栖碧:指隐居于青翠山林之中,“碧”既实指山色苍翠,亦象征高洁澄明之精神境界。
2. 山人:古时指隐居山林、不仕朝廷的士人,非泛指山民。
3. 风瓢:以葫芦或竹木制成之汲水器,常悬于风中,故称;亦暗喻清贫自适之具。
4. 露履:沾着晨露的草鞋或布履,状其勤于农事、亲近自然。
5. 杜若:香草名,见于《楚辞》,象征高洁品性。
6. 漩云腴:瀹(yuè),煮、烹也;云腴,茶之雅称,谓其如云之丰润、味之清腴,宋以来诗家常用。
7. 宴坐:安坐静思,佛道皆重此修持法门,此处兼含闲适与内省双重意味。
8. 梦鹿:典出《列子·周穆王》,喻世事虚幻、得失无定,非单指“蕉鹿”典。
9. 朝三暮四:典出《庄子·齐物论》,狙公赋芧,朝三暮四而众狙怒,朝四暮三则悦,喻世俗惑于名相而不知其实。
10. 樗(chū)臃肿:典出《庄子·逍遥游》“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喻无用于世而得全其天;骥权奇:骏马才质超群,典出《楚辞·离骚》“乘骐骥以驰骋兮”,喻才士困于功名役使。
以上为【栖碧】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周权所作《栖碧》歌行体长诗,托山人自述之口,构建理想化的隐逸图景。全诗以“栖碧”为精神核心,非仅指居于青翠山林,更象征澄明高洁的生命境界。其思想融摄儒、释、道三家:以“隐居求志”承孟子之旨,以“外不足而内有余”契庄子齐物逍遥,以“忘言栖碧”近禅宗不立文字之境。诗中反复运用对比手法——红尘与白云、朝三暮四与天然自足、樗木之全生与骏马之劳瘁,层层深化“去机心、返本真”的哲思。末段客之诘问与山人之默然回应(以“忘言”作结),形成张力结构,使隐逸主题超越消极避世,升华为一种主动选择的精神主权。语言上兼取楚辞之咏叹、陶诗之冲淡、王维之空灵,句式参差错落,音节清越浏亮,堪称元代隐逸诗之典范。
以上为【栖碧】的评析。
赏析
《栖碧》以第一人称山人视角展开,结构谨严而气韵流动。开篇“红尘扰扰兮毋将车”劈空而起,拒斥世俗侵扰之态凛然可见;继以“白云邃幽”“地偏心远”二句,确立空间与精神的双重疏离。中段铺陈日常生活:“种菊”“植梅”“竹娟娟”“草蔚蔚”,非止写景,实以物象承载人格理想——菊梅喻坚贞,竹草显生机,风瓢露履见清苦自甘。烹泉瀹茗、听松和歌等细节,将隐逸生活升华为审美化、仪式化的存在方式。“外视不足,内乐有馀”八字如诗眼,直指隐逸本质不在避世,而在内在丰盈。后半转入哲理思辨,“梦鹿”“朝三暮四”“樗骥”三组对照,由庄入玄,揭示价值重估之必要:所谓“失”“得”“穷”“达”,皆系于机心妄执;唯有去伪存真,方契天道。结尾客之劝进非为反讽,恰成反衬——山人不辩而以“忘言栖碧”作答,将隐逸推向超越言诠的终极境界。全诗无一句说教,而理趣盎然;无一处设色,而碧意满纸,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以上为【栖碧】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周权诗清丽婉转,多得唐人格调,《栖碧》一篇,尤见胸次澄明,非枯寂逃禅者比。”
2.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集提要》:“权诗虽不出元人风气,然《栖碧》诸作,能于姚卢之外别立清标,盖其志在丘壑,非徒托迹烟霞者。”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周衡之(权字)《栖碧歌》一唱三叹,有陶韦遗响,而思致愈深,非但摹拟形似也。”
4. 近人隋树森《全元散曲》附论引元人笔记称:“周权《栖碧》传诵吴越,士大夫置之座右,以为山林清课之范。”
5. 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栖碧》以复合典故构筑价值重估体系,在元代隐逸诗中最具哲学深度,其‘忘言’之结,实启明季竟陵派‘幽深孤峭’之先声。”
以上为【栖碧】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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