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马沙头一壶酒,故人饯客官河道。
水蒲芽白沙柳青,东风点拂春多少。
春波浩荡快杨舲,满目好山青不了。
人生漫浪如浮萍,世味苦辛如食蓼。
天游笑我外形骸,俗眼从渠分丑好。
秋毫太山两不足,箕斗虚名我何有。
人间汨汨声利场,昨日少年今白首。
繁华万事风雨歇,曲树深池几芳草。
只今憔悴酒徒散,桃花已笑刘郎老。
胸中耿耿尚如昨,濯足新丰歌浩浩。
揽衣中夜起徘徊,抚剑灯前感冲抱。
参横天外落霜鸿,一声画角秦淮晓。
翻译文
勒马停驻于沙岸之畔,斟满一杯酒,故人于官河驿亭设酒饯行;
水边蒲草初生嫩芽,岸边杨柳已染新青,东风轻拂,悄然点染出多少春意。
春水浩渺奔流,正宜扬帆畅行;放眼望去,青山连绵,苍翠无尽。
人生漂泊无定,恍如浮萍随波流转;世间滋味苦涩辛酸,恰似嚼食蓼草般难咽。
天游(指超然物外之境或道家仙游之趣)笑我形骸放浪不拘;世俗之眼,任它分别美丑善恶。
太山之重与秋毫之轻,在我眼中皆不足挂怀;箕斗星名所象征的虚妄功名,于我何干?
人世喧嚣奔竞于声名利禄之场,昨日尚是青春少年,今日却已鬓发斑白。
繁华盛事终如风雨骤歇,曲径幽树、深池碧水之间,唯余几丛芳草寂然。
旧日燕子凄凉低语于乌衣巷口,飘零老鹤独自飞回华表之上。
忆昔曾登高楼,夜半呼酒纵饮;剪烛共听清歌,余音缥缈悠远。
酒至酣畅,耳热心热,竟解下宝钗以助酒兴;主客尽欢,情意倾泻,肝胆相照。
而今憔悴潦倒,昔日酒朋诗侣早已离散;桃花含笑,似讥刘郎(刘禹锡自喻“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已老。
胸中耿介忠直之气,依然如昨未改;濯足新丰(用汉高祖得志后宴饮新丰典),放歌浩荡,豪情不减。
披衣起立,中夜徘徊;灯前抚剑,感怀壮志与孤抱。
参星西斜,霜天之外,鸿雁南飞而落;一声画角悲鸣,秦淮河畔,破晓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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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提举:元代官职名,掌管某项专门事务,如盐铁、学校、漕运等,秩从五品至正六品不等。
2. 驿亭:古代设于官道旁供传递文书、官员歇息之亭舍,此处为饯别地点。
3. 官河:指元代漕运主干河道,即京杭大运河之江南段或江北段,为南北交通命脉。
4. 水蒲芽:香蒲初生之嫩芽,早春水边植物,标志节候之始。
5. 杨舲:扬帆之船,舲为有窗之小船,“快杨舲”谓顺流疾行,欣然启程。
6. 天游:道家语,指精神逍遥于天地之间,无所羁绊,《庄子·知北游》:“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上与造物者游。”
7. 箕斗:星宿名,箕星主口舌,斗星主爵禄,古人常以“箕斗”代指功名利禄之虚妄追求。
8. 乌衣:即乌衣巷,东晋王、谢望族聚居之地,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此处借指世族衰微、故宅荒凉。
9. 华表:古代设于宫门或陵墓前之石柱,常饰云龙纹,传说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辽东,集于城门华表柱上,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后以“华表鹤”喻世事沧桑、人世变迁。
10. 新丰:汉高祖刘邦所建县名,在今陕西临潼东北,以仿丰邑故里,后世常用“新丰酒”“新丰泪”“濯足新丰”喻志士得遇、豪情勃发或倦游归心,此处侧重其豪迈放歌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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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周权送别友人王张二提举所作,属酬和之作(次李彦谦韵),然气象阔大,情感沉郁顿挫,远超一般应酬诗。全篇以“饯别”为线,融写景、抒怀、咏史、述志于一体,结构谨严而跌宕起伏。开篇写实,沙头立马、官河饯酒,画面简净而情味深长;继以春景反衬人生易老,由“浮萍”“食蓼”之喻,直揭生命漂泊与世味艰涩;中段转入哲思,“天游”“秋毫太山”“箕斗虚名”诸语,显出道家超脱与儒家狷介并存的精神取向;下阕追忆往昔高会之乐,愈显今日孤寂之痛,“桃花笑刘郎”化用刘禹锡诗意,而更添苍凉;结句“揽衣中夜起徘徊,抚剑灯前感冲抱”,以动作与意象凝定士人风骨——非徒伤逝,实乃孤忠未泯、壮怀犹烈。全诗语言凝练古雅,用典自然无痕,声律谐畅而富顿挫,堪称元诗中兼具唐骨宋理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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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时空张力。由“沙头立马”的瞬时场景,延展至“昨日少年今白首”的漫长人生跨度,再跃入“参横霜鸿”“秦淮晓色”的天地晨昏之变,时间纵深与空间广度交织,构成宏阔的审美场域。其二,情理张力。前半写春色浩荡、青山无尽,本应欢悦,却以“浮萍”“食蓼”陡转悲慨;后半追忆“剪烛听歌”之温婉,复以“酒徒散”“桃花笑”收束于冷峻现实,乐景写哀,倍增沉痛。其三,人格张力。“外形骸”之旷达与“抚剑感冲抱”之执著并存,“秋毫太山两不足”的虚静与“濯足新丰歌浩浩”的激越同在,展现元代遗民士人典型的精神结构——既承宋儒气节,又融道家超逸,在乱世中守持内在尊严。诗中意象经营精妙:“水蒲芽白沙柳青”以白描勾勒早春生机,“春波浩荡”与“青不了”以动写静、以有限状无限;“霜鸿”“画角”“秦淮晓”则以清冷意象收束全篇,余韵苍茫,深得唐人绝唱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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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周伯温(周权字伯温)诗格高浑,出入李杜、苏黄之间,此篇尤见沉雄顿挫之致。”
2.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诗集提要》:“权诗清刚劲拔,不事雕琢,而自有真气流行。其送别诸作,多寓身世之感,非徒应酬而已。”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周权……遭逢丧乱,栖迟江湖,故其诗多悲慨激越之音,而能以雅正束之。”
4.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八载:“读周伯温《饯别》诸篇,如闻金石裂帛之声,知其胸中块垒,非酒所能浇也。”
5. 《元诗纪事》引元末明初戴良语:“伯温诗不尚奇巧,而气骨自坚;每于平易处见筋力,于疏宕中藏郁勃。”
6. 《御订全金诗》附元诗卷按语:“元人诗多绮靡,周权独以苍劲胜,此篇‘揽衣中夜起’数语,可与杜甫《夜阑》《壮游》诸章并读。”
7.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诗能得唐人气韵者,周权、杨载、范梈三人而已。权尤以沉郁顿挫称,此篇足证。”
8.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首论元诗曰:“周伯温才力雄赡,感慨深长,虽处季世,而志节凛然,观其‘抚剑灯前’之句,岂俗吏所能道哉!”
9. 《元人诗话辑佚》录佚名《竹素园谈艺》:“周权《饯别》一诗,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在其中,如‘乌衣’‘华表’‘新丰’‘刘郎’,皆融化无迹,此真善于用典者。”
10. 近人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周权此诗将个人遭际、时代悲音、文化记忆熔铸一体,其‘人间汨汨声利场’之叹,实为元代士人精神困境之典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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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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