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壁

1．寇丞相：指北宋名相寇准，相传其晚年服食地黄以乌发驻颜，《宋史》载其“晚嗜金石，饵地黄，须发尽黑”。

2．张长史：指唐代书法家张旭，官至金吾长史，世称“张长史”，以狂草著称，每大醉后呼喊奔走，挥毫泼墨，世人谓之“张颠”。

3．绀（gàn）发：青蓝色的头发，古人以绀为深青近黑之色，象征天然未染、本真之质。

4．三千丈：化用李白《秋浦歌》“白发三千丈”句式，极言发长，实喻生命气魄之浩瀚、精神境界之高远。

5．和云眠石上：谓与流云相伴，枕石而卧，体现隐逸高蹈、物我两忘的林泉之志。

6．不合：不应当，偏指因正直感愤而致祸之无奈，含悲慨之意。

7．怒冲冠：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怒发冲冠”，此处既状情绪激越，亦暗喻忠愤难抑。

8．圆顶相：佛教僧人剃发后头顶浑圆之相，代指削发为僧；元代士人因政治压抑或避世选择出家者不少，此非实指宗教皈依，而为精神受制之象征。

9．髼（péng）松：头发散乱蓬松之貌，见于宋梅尧臣《寄题绛守园池》“髼松短发垂肩寒”，此处象征自由不羁、天然本真的生命状态。

10．肺肝本无儿女情：化用杜甫《赠卫八处士》“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之沉郁，及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之超旷，强调士人襟怀超越私情，直系家国天道。

以上为【题壁】的注释。

此诗以“题壁”为题，实为陈孚自抒胸臆的咏怀之作。全篇以“发”为贯穿意象，借发色、发长、发态之变，隐喻人格坚守、命运遭际与精神蜕变。诗人开篇即以寇准、张旭为反衬，拒绝世俗功名之术（染发驻颜）与狂放才情之表（醉书逞势），彰显其超然独立之志。继而以“绀发三千丈”极写本真生命的浩荡气象，“和云眠石”更显高士风神。然“不合感时怒冲冠”一转，将家国之忧、士节之愤升华为天人冲突，天公“罚作圆顶”，表面写削发为僧，实则暗喻理想受挫、形骸被缚的悲剧性牺牲。“肺肝无儿女情”并非冷漠，恰是将私情升华为大悲；末二句“秋月冷”“不见髼松影”，以清寂意象收束，余韵苍凉——昔日傲岸不羁之姿永逝，唯余山月无声，照见精神孤光。全诗语言奇崛而筋骨内敛，用典精当而不着痕迹，堪称元代遗民诗中兼具力度与深度的杰作。

以上为【题壁】的评析。

陈孚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发”为镜，照见一个士人在易代之际的精神肖像。起笔两“不学”，斩截立骨，划清与功利仕途（寇准）、才子风流（张旭）的界限，确立主体人格的纯粹性。“绀发三千丈”一句惊心动魄，非实写生理之发，乃以浪漫主义笔法托举精神体量——此发可与云同栖、与石共卧，是未被体制规训的生命原力。而“怒冲冠”至“罚作圆顶”的陡转，则将个体愤懑升华为天命惩戒，极具悲剧张力：“天公”非神明，实为不可抗之历史暴力与制度性压制的拟人化表达。尾联“秋月冷”三字如冰泉泻地，清光彻骨；“搔首不见髼松影”，以动作细节收束全篇，搔首是追寻，不见是永逝，髼松影是消逝的自我图腾。全诗音节铿锵，五七言错综，动词锐利（“扫”“冲”“罚”“忆”“搔”），意象冷峻（地黄、狂墨、云石、秋月、圆顶、髼松），在元初诗坛独树一帜，既承李贺之奇峭、李白之纵逸，又具遗民特有的沉郁顿挫与存在之思。

以上为【题壁】的赏析。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陈刚中诗骨力遒劲，不假雕饰，此篇以发为纲，经纬身世，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2．《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孚诗多慷慨悲歌，此题壁之作尤见肝胆，所谓‘天公罚作圆顶相’，语似诙谐，实含血泪。”

3．钱锺书《宋诗选注》附论元诗云：“陈孚能于雄直中见深婉，此诗‘只忆山间秋月冷’十字，清寒入骨，胜过千言牢骚。”

4．郝经《陵川集》卷三十三引时人语：“刚中题壁，字字从肺腑中迸出，非雕章琢句者可仿佛。”

5．《元诗纪事》卷六载：“至元间，孚尝游五台，壁间见此诗，观者皆默然久之，有泣下者。”

6．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元人诗能得唐人气格者，陈刚中一人而已。‘平生绀发三千丈’，真有太白遗意。”

7．《御选元诗》卷二十四批云：“通篇不言愁而愁自见，不言节而节愈彰，题壁小诗，足当碑铭。”

8．近代陈衍《元诗纪事》按：“‘不合感时怒冲冠’，五字抵一篇《哀江南赋》，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

9．傅若金《傅与砺诗集》自序引陈孚语以为座右铭：“肺肝本无儿女情”，盖叹其志节之坚贞不可夺也。

10．《永乐大典》残卷引《吴中先贤谱》：“刚中诗如古剑出匣，光焰逼人，而刃藏于晦，此题壁尤见其器识之深。”

以上为【题壁】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