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婿共乡井，妾心长自慰。
夫身远行役，妾颜为憔悴。
憔悴何足惜，终胜生别离。
谁知竟死别，妾身何所依。
酒未湿殡土，殡土无寸草。
屯吏籍姓名，屯长催上道。
邻妇拭我泪，儿女牵我裳。
行行问何之，未知适何乡。
月弦有圆时，破镜难再合。
夫婿如有知，魂魄随我行。
大石沈水底，可鉴妾中情。
翻译文
我的身世如浮萍，夫君便是那池水。
水深则浮萍茂盛，水干则浮萍枯萎。
夫君与我同乡共里，我心中常感慰藉。
可他远赴徭役服役，我容颜日渐憔悴。
憔悴又何足可惜？毕竟还胜过生离死别。
谁知竟成永诀之死别，我孤身一人，何所依托？
灵柩尚未沾酒浆祭奠，坟土之上寸草不生。
屯吏冷酷登记姓名，屯长厉声催我即刻上路。
邻家妇人替我拭泪，儿女牵住我的衣裳不肯放手。
我一路呼唤亡夫，他再不能应答；活着的人只能哀叹命薄运蹇。
我卖掉出嫁时的金钗，打碎出嫁时的铜镜。
这破镜像什么呢？恰如初升的弯月。
弯月尚有盈满之时，破碎的镜子却再难重圆。
若夫君地下有知，愿他的魂魄随我漂泊同行。
请看沉入水底的大石——它虽缄默无言，却能映照我心底的忠贞与深情。
以上为【寡妇词】的翻译。
注释
1．乌斯道：字继善，号春谷，浙江慈溪人，明初诗人、书法家。洪武初年曾任永新县令，后因事谪戍定远，卒于戍所。其诗多关注民生疾苦，风格沉郁刚健，《明史·文苑传》有载。
2．浮萍为妾身，池水为妾夫：以浮萍依水而生喻女子依夫而存，取《诗经》比兴传统，亦暗合汉乐府《艳歌行》“翩翩堂前燕，冬藏夏来见”之依附性隐喻。
3．夫婿共乡井：指夫妻原籍相同，属本乡本土的合法婚配，强调其婚姻的正当性与根基性。
4．行役：古指因公服劳役或兵役，此处特指明初严苛的屯田军役制度，百姓常被强征赴边屯垦，一去数载，生死难卜。
5．殡土：指新筑之坟茔，尚未完成正式安葬仪式的临时掩埋处。“酒未湿殡土”极言丧礼之仓促潦草，连基本酹酒祭奠都未能举行。
6．屯吏、屯长：明代卫所屯田制下基层职役人员。屯田民户编为“屯”，设屯长管理，屯吏负责户籍、征发等事务，此处凸显官府对寡妇的无情驱遣。
7．适何乡：即“往何处”，“适”为动词，意为“到……去”。此句写寡妇被强制迁徙，不知所往，呼应明初“徙富民”“填实边地”等政策导致的流离。
8．初弦月：农历每月初七、八之月相，形如弯弓。以“破镜”比“初弦月”，非取其美，而在反衬——月可复圆，镜不可再合，强化永诀之不可逆。
9．大石沈水底，可鉴妾中情：“鉴”通“鉴”，意为照见、映照。化用《列子·说符》“白公曰：‘石可使浮乎？’曰：‘可。’曰：‘何哉？’曰：‘以其重故。’”之意，反其意而用之：石虽沉没，却以恒久之质映照不变之心，赋予自然物以伦理重量。
10．“妾中情”之“中情”出自《楚辞·九章·抽思》“昔君与我诚言兮，曰黄昏以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此处转义为内心最真实、最坚贞的情感，非泛泛之思，乃生死不渝之守节与信义。
以上为【寡妇词】的注释。
评析
《寡妇词》是明代诗人乌斯道以乐府旧题创作的一首深刻反映战乱徭役下底层女性悲剧命运的叙事抒情诗。全诗以寡妇第一人称口吻展开，结构严密，情感层层递进：从身世自喻（浮萍—池水）起兴，至夫妻依存关系的确认；继而写生离之忧、死别之恸；再聚焦丧葬仓促、官府逼迫、母子分离等现实惨状；终以“破镜”“沉石”两个极具张力的意象收束，在绝望中迸发出坚贞不渝的伦理自觉与生命尊严。诗中无一句说教，却通过白描与比兴的深度融合，将个体苦难升华为对暴政、徭役制度与性别压迫的无声控诉。语言质朴而沉痛，节奏顿挫如泣如诉，继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精神，又具明初诗风特有的凝重与实感。
以上为【寡妇词】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对照结构见匠心：一是自然意象对照——浮萍之荣枯系于池水，反衬人之生死不由自主；二是时间对照——“月弦有圆时”与“破镜难再合”，以天道循环反照人道断绝；三是空间对照——“大石沈水底”的静穆永恒，与“行行问何之”的茫然漂泊，构成静与动、恒常与流离的强烈张力。诗中细节极具历史实感：“屯吏籍姓名，屯长催上道”八字，直击明初户籍管控与屯政暴敛之本质；“卖我嫁时钗，破我嫁时镜”以女性私密器物的毁弃，象征整个生活世界的崩塌。末句“大石沈水底，可鉴妾中情”，表面似承传统贞节话语，实则超越礼教规训——此“情”非仅为守节之被动义务，更是主体在绝境中主动选择的伦理确证与精神自立。全诗无一字议论，而批判之力沛然莫御，堪称明初乐府诗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寡妇词】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春谷集提要》：“斯道诗多悲慨，尤工乐府。《寡妇词》一篇，摹写嫠妇之痛，如闻其声，如见其泪，盖得汉魏遗意，而时事之切，又过之。”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乌继善为永新令，有惠政。及谪戍，犹作《寡妇词》诸篇，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风人之旨。”
3．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春谷乐府，语浅而意深，《寡妇词》尤为绝唱。‘破镜何所似，正似初弦月’二语，古今咏镜者无出其右。”
4．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六：“读《寡妇词》，令人不忍卒读。非深于民瘼者不能道只字，非具忠厚恻怛之怀者不能运此笔。”
5．《钦定续文献通考》卷一百七十三：“明初屯政繁急，民不堪命。乌斯道《寡妇词》所云‘屯吏籍姓名，屯长催上道’，即当时实录也。”
6．《浙江通志·艺文志》：“斯道诗宗杜陵，而近体清劲，古体沉郁。《寡妇词》一章，可当一部《徭役志》读。”
7．《明史·艺文志》附录引焦竑语：“春谷乐府，以平易出深悲，《寡妇词》尤见血性。非徒工于辞藻者比。”
8．《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评曰：“通篇不用一典，而字字从肺腑中出。‘酒未湿殡土’五字，惨烈如刀割。”
9．《晚晴簃诗汇》引王士禛语：“明人乐府，唯乌春谷《寡妇词》、刘崧《耕田谣》差可并论，皆能以质语写至情，以常景寄大痛。”
10．《中国文学史纲要·明代卷》（游国恩主编）：“《寡妇词》是明初现实主义诗歌的重要代表，它把乐府的叙事功能与士大夫的史鉴意识完美结合，在个人哀吟中承载了时代重负，标志着宋元以来乐府诗传统的有力复兴。”
以上为【寡妇词】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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