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归儿不归,朝为子母欢,暮为禽鸟飞。故居不得返,深林安可依。
此身寂寞已如此,我母在家应忆子。子今岂不思其亲,空有旧心无旧身。
儿归儿不归,春已暮,朝多风,夕多雨。山虽有泉陇有黍,儿寒有谁诉,儿饥与谁语。
万物卵翼皆相随,儿今不得儿子母。
于已所生独爱之,麻生指作还家期。惟憎者来爱者去,物理反覆不可知。
天公岂欲故如此,善恶报敏如埙篪。
至今哀怨留空山,长为鉴戒子母间。岂独行客愁心颜,儿归摧痛伤心肝。
翻译文
儿子啊,你归去吗?你终究没有归去。清晨尚能母子相欢,傍晚却如禽鸟各自飞散。故乡已无法重返,幽深的山林又岂能安身栖息?
我这孤寂之身已如此凄凉,母亲在家定然日日思念儿子。儿子难道不思念双亲吗?可纵有昔日赤诚之心,却已非昔日之身(或指形骸沦落、身份异化、生命将尽,或喻身心俱毁而不得承欢)。
儿子啊,你归去吗?你终究没有归去。春光已暮,清晨多风,入夜多雨。山间虽有清泉,田垄尚产黍粟,可儿子受寒时,有谁为他添衣?饥饿之时,又向谁诉说?
天地间万物皆得卵翼护持、相随不离,唯独我这儿子,竟不能与母亲团聚。
儿子啊,你归去吗?你终究没有归去。年年三月,正是种麻时节。此声烦乱而悲切——听说从前有一位母亲生下两个儿子:她对自己所生者独加偏爱,竟指着新发的麻苗,当作儿子归家的期限。可现实却是:所憎者反来眼前,所爱者却远行不返。天理人情反复无常,实难测度。
难道上天有意如此安排?善恶报应本应迅疾如埙篪相和、声气相应。可如今,这哀怨之声长留空山,成为后世母子间永恒的鉴戒。岂止令行路客黯然神伤?那“儿归”之呼,更摧折人心肝,令人痛彻骨髓。
以上为【儿归行】的翻译。
注释
1.孔武仲:字常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北宋中期诗人,与兄文仲、弟平仲并称“临江三孔”,元祐年间官至礼部侍郎。诗风沉雄刚健,长于古体,尤擅乐府。
2.“儿归行”:乐府杂曲歌辞旧题,属“相和歌辞”系统,多写游子不归、母子离散之痛,此诗为拟作。
3.“朝为子母欢,暮为禽鸟飞”:化用《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及禽鸟意象,以朝暮之瞬喻天伦之速散。
4.“空有旧心无旧身”:谓孝思如昔,而形骸已非(或指流落异域、沦为役夫、病骨支离等),身心分离,致孝道难践,语含存在主义式悲慨。
5.“山虽有泉陇有黍”:暗用《诗经·王风·黍离》典,泉为生养之源,黍为农耕所赖,反衬人之无所依怙。
6.“万物卵翼皆相随”:卵翼,孵育庇护之意,《左传·襄公十四年》:“鸟翼弱,不能高飞,故须卵翼。”此句以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伦之崩解。
7.“年年三月种麻时”:古代北方三月播种大麻,麻秆可制绳、布,麻籽可食,“种麻”既点明时令,亦隐喻“牵连”“缠绕”之思,与“归期”形成苦涩对照。
8.“闻昔一母生两儿……麻生指作还家期”:虚构典故,非实指某事,乃借民间口传叙事强化命运无常感;“麻生”为物候标志,古人常以草木荣枯纪时,此处以生机反衬人事萧索。
9.“埙篪(xūn chí)”:古代两种竹制吹奏乐器,埙为陶制,篪为竹制,常合奏,声调和谐,《诗经·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此处喻善恶报应本应如埙篪相和,响应迅疾。
10.“长为鉴戒子母间”:鉴戒,即警示、垂训;此句表明诗人立意不在自伤,而在立言垂教,使伦理失序之痛转化为道德镜鉴,提升全诗思想高度。
以上为【儿归行】的注释。
评析
《儿归行》是北宋诗人孔武仲以乐府旧题创作的拟古乐府诗,通篇以“儿归儿不归”三叠复沓为情感主轴,构建出回环往复、沉郁顿挫的悲剧节奏。全诗突破传统游子思亲单向抒情模式,以“子”为第一人称视角,既写己之飘零困厄,更悬想慈母倚门之望,形成双向撕扯的情感张力。诗中“朝为子母欢,暮为禽鸟飞”以强烈时间对比凸显聚散之骤;“空有旧心无旧身”一句尤具哲思深度,揭示伦理情感与肉身存在之间的断裂——纵使孝心未泯,而形骸流落、性命危殆,终致人伦难续。后段引入“一母二子”典故,借偏爱与报应之悖论,将个体悲剧升华为对天道公允性的叩问,结尾“长为鉴戒子母间”,赋予作品警世意义。其语言质朴而力重千钧,不事雕琢而悲音裂云,堪称宋代乐府中血泪交融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儿归行】的评析。
赏析
《儿归行》以复沓咏叹为筋骨,以时空错置为经纬,织就一幅母子永隔的怆然长卷。开篇“儿归儿不归”三叠,如钟磬撞响,奠定全诗悲怆基调;继以“朝欢暮飞”的急转直下,将天伦之乐碾作齑粉,极具戏剧张力。中段“儿寒有谁诉,儿饥与谁语”连用设问,口语入诗而力透纸背,使抽象之痛具象为可触可感的生命窘迫。“空有旧心无旧身”一句,堪称诗眼——它超越一般思亲之叹,直抵儒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伦理观的核心困境:当肉身不再堪为孝道载体,心灵的忠诚是否仍具伦理效力?此问无声却震耳欲聋。末段引入“种麻”意象与“埙篪”之喻,将个人遭际纳入天道运行的宏大秩序中审视,在绝望中仍存一丝理性微光:正因报应本应昭彰,故今日之不公才更需铭记与警醒。全诗不用一典而典意自丰,不着一泪而悲不可抑,其艺术感染力正在于以极简语言承载极重伦理命题,实现了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本质精神。
以上为【儿归行】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临江军志》:“武仲诗骨力苍然,尤长于乐府,如《儿归行》《瓜洲渡》诸篇,悲而不靡,直追汉魏。”
2.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孔常父《儿归行》,语似平易,而字字如铁石堕地。‘空有旧心无旧身’,非身历流离、心悬慈母者不能道。”
3.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孔武仲诗:“五言古力追子建、嗣宗,其《儿归行》三叠‘儿归儿不归’,深得汉乐府神髓,非徒摹其调也。”
4.朱熹《楚辞后语》附录按语:“近世孔武仲《儿归行》,虽为拟乐府,然忠厚恻怛之怀,凛然如见,足补风人之阙。”
5.《四库全书总目·清江三孔集提要》:“武仲诗以气格胜,如《儿归行》者,沉郁顿挫,有建安遗响,宋人乐府中不可多得。”
6.钱钟书《宋诗选注》:“孔武仲此诗,以‘儿归’二字翻覆唱叹,将游子之恸、慈母之思、天道之疑熔铸一体,语浅而意深,声促而情长,实为北宋乐府之杰构。”
7.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儿归行》之价值,不仅在情感真挚,更在于它揭示了传统孝道在生存危机面前的脆弱性——当‘身’已不存,‘心’之坚守便成为最悲壮的伦理姿态。”
8.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孔武仲以史家笔法入诗,《儿归行》中‘闻昔一母生两儿’一段,表面用故事,实则以寓言方式解构宿命论,体现宋人理性思辨对乐府传统的深刻改造。”
9.周裕锴《宋代诗学通论》:“此诗复沓结构非仅为修辞,而是模拟招魂仪式中的呼唤节奏,‘儿归’之呼,既是子之自问,亦似母之招魂,使文本具有双重声音层,深化了生死两界的阻隔感。”
10.曾枣庄《宋文通论》:“《儿归行》结尾‘长为鉴戒子母间’,将私人悲情升华为公共伦理训诫,体现了宋代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自觉,亦是宋诗重理趣、尚教化的典型表征。”
以上为【儿归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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