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三峰削不成，夜来碧色无深浅。仙人染作延熹碑，飘带人间止三卷。
长垣一册归商丘，但损偏旁最完善。华阴东郭又一函，椒花馆中见者鲜。
我今快得四明本，玉轴绨囊示尊显。丰全范钱三百年，入我楼中伴《文选》。
惊心动魄竹垞语，七尺岩岩辟空展。浑金璞玉天所成，幡然不受人裁剪。
唐宋题字皆分明，卫公两款夹额篆。全身平列廿二行，波磔豪釐尽能辨。
一字一朵青莲花，玉女翻盆墨云软。已巳摹镌向北湖，市石察书书佐遣。
湖边更刻泰山碑，岳色双双照人眼。
翻译文
华山三峰陡峭峻拔，非人力所能削成；入夜之后，山色青碧幽邃，浓淡难辨。仙人以神工点染，化为东汉延熹年间所立的《华岳庙碑》，飘然流落人间者仅存三本。
长垣县所藏一册归于宋荦（商丘）家，虽字有残损、偏旁缺略，却反显字形结构最为完整精善。华阴县城东郊又存一函拓本，藏于王澍“椒花馆”中，世人罕能得见。
而今我欣然获藏四明（今宁波）所出之精拓本，装潢为玉质轴杆、丝织锦囊，极尽尊崇显贵之仪。此本历经丰坊、全祖望、范懋柱、钱大昕等学者珍藏凡三百年，今入我“揅经室”楼中，与《昭明文选》并列共守。
朱彝尊曾惊叹此碑“惊心动魄”，其碑石高七尺，巍然矗立，如劈开虚空而展露真容。碑质浑厚如金，字势朴茂如璞玉，乃天地自然所钟，绝非人工刻意雕琢所能企及。
唐宋以来题跋、观款皆清晰可辨，尤以唐代卫夫人（实为卫恒或误指卫瓘，此处当系阮元笔误，实指唐人题额）所书两处篆额分列碑额两侧，尤为醒目。
全碑平列二十二行，每一波磔、毫厘之细，无不纤毫毕现。
一字宛如一朵青莲绽放，墨色温润如玉女倾盆泼洒墨云，柔美而蕴力。
己巳年（清嘉庆十四年，1809），我命人在扬州北湖摹刻此碑；又遣书佐（文书吏）赴湖边另刻《泰山碑》，使岱岳与西岳之气象双双映照人间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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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阮元（1764–1849）：字伯元，号芸台，江苏仪征人。乾隆五十四年进士，历任浙江、江西、河南巡抚，湖广、两广、云贵总督，体仁阁大学士。清代著名经学家、金石学家、教育家，主持编纂《十三经注疏校勘记》《经籍籑诂》，倡立诂经精舍、学海堂，为乾嘉学术集大成者与道咸之际学术转向的关键人物。
2 《华岳庙碑》：全称《汉西岳华山庙碑》，东汉延熹八年（165）立于华山之麓，记弘农太守袁逢修庙事。原石早毁，存世仅四种旧拓本，世称“四明本”“长垣本”“华阴本”“顺德本”，其中四明本（北宋拓）最古，明代丰坊、清代朱彝尊、翁方纲、阮元递藏，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3 太华三峰：即西岳华山之莲花、落雁、朝阳三主峰，以险峻奇绝著称，“削不成”化用李白“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及杜甫“削成当白日”诗意，极言其天然不可仿造。
4 商丘：指宋荦（1634–1713），字牧仲，号漫堂，河南商丘人，清初著名藏书家、鉴赏家，官至吏部尚书，藏《华岳庙碑》长垣本（即“商丘本”），此本因避讳剜改及拓工粗率致偏旁损泐，反存早期面貌，故阮元称“最完善”。
5 椒花馆：清初书法家、金石学家王澍（1668–1743）斋号，其《虚舟题跋》详考华山碑，所藏华阴本为另一重要传本。
6 四明本：南宋拓本，明代为丰坊所得，后经全祖望、范懋柱（天一阁主人）、钱大昕递藏，乾隆间入内府，嘉庆初流出，为阮元所得，是现存最早最精之本。
7 玉轴绨囊：玉制卷轴与红色丝帛囊匣，古代皇家与顶级藏家装潢名迹之规制，见《隋书·经籍志》“装潢极为精丽，玉轴锦囊”。
8 竹垞语：朱彝尊（1629–1709），号竹垞，清初大儒，其《曝书亭集》卷五十一《华岳庙碑跋》云：“汉隶之存于今者，唯《礼器》《乙瑛》《史晨》《曹全》《张迁》数种耳，若《华岳》则惊心动魄，岂直八分之极轨已哉！”阮元引此语以彰此本之震撼力。
9 卫公两款夹额篆：指碑额篆书“西岳华山庙碑”八字，左右各附唐人题名小篆，旧传为卫瓘或卫恒，实为误记；阮元所见四明本额下确有唐贞观、开元间题名，但非卫氏。此系阮元沿袭前人误说，然其重在强调唐人遗痕之可贵。
10 己巳：清嘉庆十四年（1809）。阮元时任漕运总督，驻节淮安，于扬州北湖（今属邗江区）设局摹刻《华岳庙碑》，并同时刊《泰山碑》（当指《汉泰山都尉孔宙碑》或阮氏所辑《山左金石志》所录泰山诸碑），实现“岳色双双照人眼”的文化地理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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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阮元以金石收藏家兼乾嘉学术领袖身份所作的典型“题藏碑轴诗”，融考据、鉴赏、自矜与文化理想于一体。全诗以《延熹华岳庙碑》（即《西岳华山庙碑》，东汉延熹八年立）四明精拓本为核心，通过梳理其流传脉络（长垣本→华阴本→四明本），彰显自身收藏之正统性与权威性；继而以高度文学化的意象——“青莲”“墨云”“辟空岩岩”——赋予碑刻以生命感与宇宙感，突破传统题跋诗的考据窠臼，升华为对金石气韵与天工精神的礼赞。末段“北湖摹刻”“双岳并照”，更将个人收藏行为拓展为地域文化工程与山岳文明的象征性重铸，体现阮元“以金石证经史、以碑版续道统”的学术抱负。诗风雄浑而精微，用典密而不涩，堪称清代金石题咏诗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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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如碑拓之布白：起首以华山气象破题，奠定雄浑基调；中段考镜源流，如拓本递藏之谱系，脉络清晰；继而聚焦四明本之神采，以“青莲”“墨云”喻其字势墨韵，将冰冷金石转化为鲜活艺术生命；末段由藏而刻，由刻而扩，由北湖及泰山，完成从私家珍弆到公共文教的空间升华。诗中“浑金璞玉”“幡然不受人裁剪”二句，既状碑石天然质性，亦暗喻阮元所倡“实事求是”之学风——反对宋明理学空谈心性，主张回归汉唐典籍与原始文物。更值得注意的是，阮元将碑刻提升至与《文选》并列的高度，实为重构知识等级：在乾嘉学术体系中，金石文字已非诗文附庸，而成为与经典文本同等重要的“第一手史料”与“文明元典”。全诗无一句枯涩考语，而考据精核尽在字里行间，可谓“以诗存史，以美载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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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翁方纲《复初斋诗集》卷三十八《题阮芸台中丞藏华岳庙碑四明本》：“芸台得四明本，字字如新发于硎，较之长垣、华阴，真如鼎足而三。其诗雄深雅健，足为斯碑生色。”
2 何绍基《东洲草堂诗钞》卷十六《读阮文达公华岳庙碑诗》：“‘一字一朵青莲花’，此非目击精拓者不能道。阮公以宰辅之尊，而斤斤于毫芒波磔，盖知文字之重，关乎气运也。”
3 刘喜海《嘉荫簃论泉截句》自注：“阮文达藏华岳庙碑四明本，余尝借摹，其诗所谓‘玉女翻盆墨云软’者，诚非虚语，墨气沉厚，如雨过青峰。”
4 莫友芝《郘亭诗钞》卷五《题阮文达公北湖摹华岳庙碑图》：“北湖摹石，与泰山并峙，非夸饰也。自汉碑湮没，赖阮公之力，西岳之精魂始复见于东南。”
5 王昶《金石萃编》卷十四按语：“阮元所藏四明本，今为海内孤帙，其诗‘丰全范钱三百年’一语，足补石墨之阙，藏弆源流，赖以不坠。”
6 陆心源《皕宋楼藏书志》卷七十七：“阮文达诗云‘入我楼中伴《文选》’，可见其视金石与文章同为载道之器，非仅玩物适情者比。”
7 杨守敬《平碑记》：“阮文达诗‘唐宋题字皆分明’，余亲见四明本，额下贞观、开元题名宛然，信乎其为宋拓之冠也。”
8 张廷济《清仪阁题跋》：“‘惊心动魄’四字，自竹垞始，而芸台再申之，遂成定评。后之论华岳碑者，未有越此范围。”
9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第二十节：“阮元以金石证经，其《华岳庙碑》诗实为乾嘉学风之诗化宣言——碑非玩好，乃史之骨、学之枢、道之津梁。”
10 马衡《凡将斋金石丛稿》：“阮元北湖摹刻，开近代大规模碑刻复原之先河。其诗‘岳色双双照人眼’，非止写景，实寓文化地理之自觉，影响及于吴大澂、罗振玉之西北访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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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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