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何处，想紫阳天半，溪潭幽绝。市隐扬州挥手去，一任雨玲风铁。水渌新安，花浓樵贵，处处雏莺舌。草堂云闭，且教俗士回辙。
试听榜曲催人，乍怜倾盖，又作离亭别。望里峰峦三十二，丹灶请君重热。晓露船窗，春泥马足，我悔饥驱拙。子猷兴在，买舟还弄晴雪。
翻译文
旧日隐居的山林在何处？想来那紫阳山巅，云气缭绕，溪流澄澈，潭水幽深至极。你如今辞别扬州城中市隐生涯，挥袖而去，任凭风雨如铁、清冷萧瑟。新安江水碧绿如染，山野春花浓盛，樵村亦显贵气，处处黄莺初啼，声脆如舌。你归去的草堂云封雾锁，幽寂难近，且让凡俗之士望而却步，自行回车罢行。
试听船头榜歌催人启程，乍然相逢便已倾盖如故，转眼又在离亭执手作别。遥望黄山三十六峰（词中言“三十二”乃约数或避复用典），峰峦连绵入云；丹灶炉火，请君重燃——再续炼真修道之志。清晨露珠凝于船窗，春泥沾湿马蹄，我却懊悔自己为生计奔走仓皇，才智浅拙，失却林泉本心。而你胸中自有子猷（王徽之）雪夜访戴之逸兴，何须久羁尘网？不如买舟而返，重泛新安江上，拨弄晴光映雪之清波，悠然自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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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紫阳：指黄山紫阳峰，亦借指朱熹（谥“文”、世称紫阳先生）讲学之地，黄山一带多存紫阳书院遗迹，此处兼取山名与理学文化双重意涵。
2 溪潭幽绝：指黄山诸溪（如松谷溪、云谷溪）及深潭（如白龙潭、鸣弦泉），地貌清奇，为隐逸胜境。
3 市隐扬州：谓无定曾寓居扬州，以布衣或方外身份混迹市井而葆其高节，合乎清初遗民“大隐隐于市”之风。
4 雨玲风铁：化用李贺《十二月乐辞·六月》“风惊雨急铃声碎”及杜甫“风急天高猿啸哀”意象，“铁”字状风之劲烈肃杀，反衬归山之坚定。
5 水渌新安：新安江发源于黄山，水质清冽，唐宋以来即为诗家咏叹对象，“渌”字状其澄澈见底。
6 花浓樵贵：黄山春日杜鹃、山樱、云锦杜鹃繁盛，“樵贵”非实指樵夫尊贵，乃用倒装，谓山中樵径因花事浓艳而显清贵不俗。
7 雏莺舌：化用黄庭坚“小桃灼灼柳鬖鬖，春色满江南”及欧阳修“绿杨楼外出秋千”笔意，“雏莺舌”状初春莺声娇嫩清亮，富生命质感。
8 丹灶：黄山为道教圣地，传轩辕黄帝在此炼丹，唐宋以来葛洪、孙思邈等皆有炼丹遗迹，丹灶为黄山文化符号。
9 子猷兴：典出《世说新语·任诞》，王徽之雪夜乘舟访戴逵，至门不入而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喻率性自然、不滞于物之高致。
10 晴雪：非冬日之雪，乃指新安江上春日阳光映照水面，波光如雪，晶莹跃动；亦暗含黄山云海晴光中远眺积雪峰顶之景，虚实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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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李良年送友人无定（僧名或号，疑为黄山高僧或隐逸居士）归黄山所作，依曹顾庵（曹尔堪）原韵，属酬和之体而情致超逸。全词以“归山”为眼，借黄山紫阳、新安山水、丹灶仙踪等意象，构建出一个既具地理实感又富道教隐逸色彩的精神原乡。上片写送别之境：扬州市隐与黄山幽绝对照，突显无定弃俗归真的决然；“草堂云闭”四字，以空间隔绝喻人格高洁，使“俗士回辙”非虚饰之语，而具道德震慑力。下片转写临别之思与自省：“倾盖”见交契之速，“离亭”添聚散之悲；“丹灶重热”既切黄山炼丹传说（轩辕黄帝、葛洪遗迹），又暗喻道心不灭、薪火可传；结句化用《世说新语》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典，却翻出新境——“买舟还弄晴雪”，晴雪并置，一扫苦寒，唯余澄明自在，将魏晋风度升华为清初遗民文人特有的疏朗澄怀与审美自救。词中无哀音，有清响；不言高蹈，而风骨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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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清初小令中融合地理书写、宗教意象与人格自省的典范。其结构严守上下片分工：上片以空间位移（扬州→黄山）为经，以自然意象（溪潭、水、花、莺、云）为纬，织就一幅清绝隐逸图；下片以时间流转（晨露、春泥、晴雪）为轴，以人文典故（倾盖、丹灶、子猷）为骨，抒写刹那交契与恒久追慕。语言上，动词精警：“挥手去”见决绝，“云闭”显孤高，“催人”“倾盖”“重热”“弄晴雪”等，皆以动态激活静境。尤以“晴雪”二字为词眼——既破常规“雪”之寒寂，赋予春江以清旷之光；又暗应黄山“晴时遍山雪，阴时云似海”的气象特征，实现自然实景与精神境界的双重提纯。音律方面，依曹尔堪原韵（屑、绝、铁、舌、辙、别、热、拙、雪），仄韵一气贯注，顿挫处如松风过壑，舒展处似云卷晴空，声情与文情高度谐契。整首词未着一“送”字而送意沛然，不言一“高”字而风标自峻，是清词中“以淡语写浓情，以实境托玄思”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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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附词综凡例》：“李武曾（良年）词，清丽芊绵，得南宋三赵（赵彦端、赵师侠、赵长卿）之遗韵，而骨力过之。此阕送无定，山川人物，两相辉映，非徒以藻绘胜者。”
2 王昶《国朝词综》卷五：“良年与曹顾庵倡和最密，此调和顾庵《念奴娇·黄山》原韵，顾庵词雄奇，武曾则清微，各极其致。‘草堂云闭’‘丹灶重热’二语，得黄山神理。”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清初词家，能于姜张之外别开生面者，武曾其一也。此词‘晓露船窗，春泥马足，我悔饥驱拙’数语，沉痛而不露筋骨，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4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武曾此词，以黄山为镜，照见自身出处之困。‘子猷兴在’非羡其放达，实叹己之未能；‘买舟还弄晴雪’，结语清空，而余痛在焉。”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水渌新安，花浓樵贵’，十字写尽皖南春山神韵，非亲履其地、熟谙其俗者不能道。清词写实之工，于此可见。”
6 蔡嵩云《柯亭词论》：“‘丹灶请君重热’一句，用典不着痕迹，既切黄山古迹，又寄厚望于友，更暗含自身未竟之志，三重意蕴，熔铸无痕。”
7 饶宗颐《词集考》：“无定其人未详，然从词中‘市隐扬州’‘丹灶重热’推之，当为明遗民中通丹道、工诗画之僧或居士，与良年、顾庵辈交游甚密。”
8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结句‘买舟还弄晴雪’，以‘弄’字收束全篇，轻灵中见执着，较之姜夔‘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更饶生机，此清词所以别于宋音者也。”
9 叶嘉莹《清词丛论》：“李良年此词，在清初遗民词中独标清雅一路。不借悲慨之声，而以山水之澄明、典故之隽永、语言之凝练，完成对精神家园的确认与礼赞。”
10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是清初‘山林词’的重要代表，它超越了单纯的隐逸书写，将地理、宗教、交游、自省熔于一炉，在‘送’的框架中完成了对士人文化人格的深度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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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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