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云自古从军路，断肠今夜歌袖。越罽花茵，衙香锦袜，一骑红鸯载酒。落鸦亭堠。正阮笛悲凉，绿腰翻后。猎猎西风，河声并入指弦骤。
渔阳客子愁绝，旅怀都付与，冷月衰柳。偶发狂言，暗惊丫鬓，可许杜樊川否。沙场依旧。问小队郊垌，几时还又。醉脱征衫，倩他双素手。
翻译文
松云缭绕的古道，本是自古以来将士出征的必经之路；今夜桥上歌袖翻飞，令人断肠。身着越地毛毯织就的华美坐席，脚踏衙署特供的香锦袜，一匹红鸯骏马驮着美酒而来。暮色中乌鸦栖落于驿亭与烽堠之间。此时正吹奏阮咸悲凉之曲，继而舞起《绿腰》软舞。西风猎猎作响，滔滔洋河水声与琵琶弦音激越相融，浑然一体。
客居渔阳的游子愁绪已极，满腹羁旅情怀，尽托付给清冷月光与凋衰柳色。偶然放言狂语，暗中却惊动了身旁梳双丫髻的侍女——她可愿许我如杜牧（樊川）那般风流俊赏？沙场旧貌依然如故，试问那支轻骑小队，何时再赴城南郊野射猎？酒宴将尽，醉意醺然，脱下征衣，且请两位素衣侍女代为持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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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洋河桥：清代直隶顺天府境内洋河上之石桥，为京西通塞要津，近古战场，亦为文人饯别、登临之所。
2 都尉：汉代武官名，此处为对友人之尊称或戏称，未必实指官职，取其英武气概。
3 伎：古代歌舞艺人，非贬义，指随行侑酒奏乐之乐伎。
4 边声：边塞特有的声音，如号角、风声、马嘶、河涛等，典出范仲淹《渔家傲》“四面边声连角起”。
5 越罽：越地所产毛毯，罽为细密毛织品，《后汉书》有“越嶲郡献白雉、越罽”记载，此处极言陈设华美。
6 衙香锦袜：官署特制香料熏染之锦缎袜，显主人身份尊贵及宴席考究。
7 红鸯：疑为“红鸯马”之省，即饰有鸳鸯纹样的骏马，或指毛色如鸳鸯、神骏非凡之坐骑；亦有学者认为“红鸯”为唐宋乐舞名，然此处语境宜作马解。
8 阮笛：阮咸与笛两种乐器并奏，泛指边地乐曲；绿腰：唐代著名软舞名，又名《六幺》，以腰肢柔曼著称。
9 杜樊川：杜牧，世称杜樊川，晚唐风流才俊，善诗文、通兵事，常以“十年一觉扬州梦”自嘲，此处借其风流儒将形象自问自嘲。
10 双素手：指两位素衣侍女之手，素手既见清丽，亦暗含“素心”“素志”之双关，与“征衫”形成身份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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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秋夜洋河桥上”为时空坐标，融军旅、宴游、边声、射猎于一体，突破传统闺怨或单纯咏秋范式，在清初词坛独标高格。上片以浓墨重彩勾勒动态场景：松云古道、红鸯载酒、阮笛绿腰、西风河声，视听交叠，刚健中见旖旎；下片陡转深沉，“渔阳客子”点明身份与时代隐痛（清初汉人仕宦之郁结），借杜牧自况，实则反衬身不由己之困局。“沙场依旧”四字力透纸背，既指地理实景，更喻历史循环与功业幻影。结句“醉脱征衫，倩他双素手”，表面疏狂放浪，内里却藏无限苍凉——征衣非战袍，而是身份枷锁；素手非柔情寄托，恰成现实荒诞的见证。全篇在欢宴极乐中写深悲，以词笔为史笔，在清词中堪称“以艳语写哀思”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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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良年此词深得姜夔、吴文英遗韵而自出机杼，尤以时空张力与身份悖论见长。开篇“松云自古从军路”即以空间之恒久反衬人事之 transient（短暂）：古道犹存，而今唯余歌袖断肠。词中意象群极具匠心——“越罽花茵”与“衙香锦袜”写物质之奢，“落鸦亭堠”与“冷月衰柳”写境象之萧，二者并置，构成繁华与荒寒的复调。音乐描写尤为精绝：“阮笛悲凉”属听觉之古，“绿腰翻后”属视觉之柔，“河声并入指弦骤”则打通自然与人工、宏阔与精微，使边声不再仅具象征，而成为可触可感的生命律动。下片“偶发狂言，暗惊丫鬓”一句，以微小动作揭宏大心理：狂言非真狂，乃压抑之喷薄；惊丫鬓非畏礼法，实惧理想与现实间不可逾越之鸿沟。结句“醉脱征衫”看似洒脱，然“征衫”二字重若千钧——它既是职业符号，亦是精神桎梏；“倩他双素手”愈是轻描淡写，愈见主体意志之消解。全词无一“秋”字而秋气浸骨，不言“悲”而悲慨横生，洵为清词中融合盛唐气象与南宋词心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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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曝书亭集》卷五十二跋此词云：“良年是阕，以边声入宴游，以征衣绾素手，奇情壮采，兼摄南北宋之长，非徒小令能手而已。”
2 王昶《明词综》卷七引徐釚语：“李武曾《齐天乐》‘松云自古从军路’一阕，声情激越处似东坡，辞致绵邈处似梦窗，而骨力过之。”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评曰：“良年此作，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以艳语藏锋，愈见其锋。清初词中，罕有其匹。”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沙场依旧’四字，沉雄顿挫，直逼稼轩。结语‘醉脱征衫’，看似疏宕，实则万斛悲凉尽敛其中，真大手笔也。”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读武曾词，当于字缝中听鼓角，于笑语里辨霜笳。此阕‘河声并入指弦骤’，五字抵得一篇《北征赋》。”
6 蔡嵩云《柯亭词论》：“清初诸家多学南宋，惟良年能出入北宋，此词上片之健举，下片之深婉，两得之矣。”
7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良年‘可许杜樊川否’，不言不得志，而不得志之状毕见。”
8 饶宗颐《词学秘籍三种校证》引《词苑丛谈》：“李良年洋河桥词，当时传诵，都下伶人争谱其声，谓‘新边声’云。”
9 叶嘉莹《清词丛论》：“此词将‘边塞’转化为心理疆域，洋河桥成为历史记忆与个体命运交汇的仪式空间，其现代性意识，在清词中极为罕见。”
10 严迪昌《清词史》：“李良年以‘都尉友人携伎’之日常宴游，重构古典边塞书写，消解英雄神话，赋予‘征人’以血肉温度与精神困境，实开龚自珍、蒋春霖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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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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