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花过了。对满除残叶，双鬟催扫。试卷重帘，别有幽香送晴沼。汉口烟波正杳。况洛水、微茫难到。想罗袜、定怯深寒，恋此一亭小。
清晓。为谁好。待翠被香残，冶妆侵早。下阶一笑。摘取怜他鬓边袅。欹石浅栏相映，应不比、镜中低照。钗溜也、斜立处，更须悄悄。
翻译文
秋日的花卉已然凋谢，面对满庭残存的枯叶，侍女（双鬟）正匆匆清扫。轻轻卷起重重帘幕，却另有一缕幽微清芬悄然飘送至晴光潋滟的池沼。汉口江上烟波渺茫，更兼洛水迢递、云水微茫，难以抵达。料想那如洛神般凌波微步的水仙，定然怯于深寒，因而眷恋着这小小亭台，暂作栖身之所。
清晨破晓，这清绝之姿究竟为谁而美好？待到翠被余香渐散，她已早早梳妆打扮，容色冶丽。步下台阶，嫣然一笑，随手采撷一枝，轻插于鬓边，袅袅生姿。斜倚浅石、轻靠栏杆，倩影与景相映成趣，此真态天然，远非镜中所照那般拘谨低垂。发钗微滑欲坠，她斜立风前，更须屏息静气，悄然自持——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清寒世界里的一点灵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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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暗香：词牌名，姜夔自度曲，双调九十七字，仄韵，多咏梅，此处借以咏水仙，取其幽香清绝之意。
2. 秋花过了：指秋季花卉（如菊、桂等）已凋谢，时序转入初冬，反衬水仙应寒而开。
3. 双鬟：古代少女发式，代指侍女，亦见庭院清寂中有人事点缀。
4. 汉口烟波：泛指长江中游水域，水仙原产中国东南，汉口非其原生地，故言“正杳”，喻其清绝难近。
5. 洛水：典出曹植《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后世常以洛神喻水仙，因水仙花形似凌波仙子。
6. 罗袜：语出《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此处借指水仙纤长柔韧之茎叶，亦拟其仙姿。
7. 翠被：或指覆盖水仙的碧绿叶片，或借指闺房锦衾，双关其清寒中蕴藏的温润生机。
8. 冶妆：浓艳妆饰，此处反用，言女子为赏水仙而特意早起盛妆，显其珍重。
9. 鬓边袅：将水仙小花簪于鬓发之侧，袅袅摇曳，人花相映，尤见风致。
10. 钗溜：发钗松脱欲坠之态，极写体态之轻盈、神情之专注与刹那间的娇羞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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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水仙为题，实则托物寄情，借咏花而写人，又以人拟花，虚实相生，物我交融。上片写秋尽冬初之境，以“秋花过了”起笔，反衬水仙凌寒独放之清标；“汉口烟波”“洛水微茫”暗用曹植《洛神赋》典故，将水仙比作宓妃化身，赋予其高洁神性与缥缈仙姿。下片转写晨间采花簪鬓之态，“翠被香残”“冶妆侵早”既见闺中清事，又透出惜芳、爱芳、怜芳之深意。“欹石浅栏”“镜中低照”二句，通过实景与镜像对照，凸显水仙天然风致胜于人工描摹；结句“钗溜也、斜立处，更须悄悄”，以细微动态收束，极写其娇怯灵韵，静中有动，含蓄隽永。全词不着“水仙”二字而处处写水仙，不言情而情致深婉，堪称清初咏物词之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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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良年此词深得南宋姜夔、吴文英咏物之神髓，而气息更为清空流转。其妙在“不即不离”：既未直述水仙形态（如六瓣、金盏、鳞茎等），亦不堆砌典故，而以空间（汉口、洛水、亭沼、阶石）、时间（秋尽、清晓）、动作（卷帘、扫叶、摘取、斜立）与感官（幽香、微寒、清晓光、镜影）层层织就意境。词中“别有幽香送晴沼”一句，“送”字尤精——非风送香，乃香主动浮游而来，赋予水仙以灵性主体地位。“想罗袜、定怯深寒”之“想”字，是词人悬想，亦是移情，使无情之花顿生情思。结句“更须悄悄”，以声之静写境之幽、心之虔，将对自然精灵的敬畏与怜惜凝于无声，余韵悠长。全词无一俗字，无一重笔，清冷中见温厚，疏淡处藏深情，洵为清词咏物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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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词钞》选录此词，评曰：“清真雅洁，得白石遗意，而骨力稍劲。”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李武曾（良年）《秋锦山房词》中，《暗香·水仙》最见性灵，不沾滞于物，不胶固于典，清气往来，如月下闻磬。”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咏物词贵在摄神，不在绘貌。李良年此阕‘想罗袜’三句，神光离合，已入化工；‘钗溜也’结语，真有‘蓦然回首’之致。”
4. 郑文焯批《宋元三十一家词》时论及清词咏物，特举此词云：“以人拟花，以花化人，两忘物我，惟见清芬——此非词心臻于澄明者不能道。”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录此词，按语云：“清初词家善咏水仙者，王士禛有‘素心如雪’之句，然未若良年此词之幽邃空灵，得南渡遗音而自出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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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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