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屐
君才苦多实苦少，别梦盈盈满春草。
翻译文
东山木屐，脚上从不脱下；木屐从不脱下，竟被讥为“山贼”。
西堂之梦，梦境莫须深究；梦境莫须深究，唯余对王孙（贤士、故友或理想人格）的深切思念。
您才华丰赡而实际际遇匮乏，离别后的梦境盈满春草，绵延不绝。
您内心纷繁苦涩，行迹又幽僻难寻，屡屡探奇寻胜，累得山灵亦为之忧愁。
山灵忧愁，遂向苍天陈诉；于是当夜在桃墟村中悄然将您拘捕。
您本具佛性慧根，然骨相未臻仙品；若求生天受报，反将落在南朝孟顗之后——徒具名位而无实修者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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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东山屐：东晋谢安隐居会稽东山时所著木屐，后为高士风流、超然自适的象征。《晋书·谢安传》：“玄等既破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棋……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
2．山贼：此处为戏谑反讽之语，谓沉迷山水、形迹诡秘如盗匪，非实指违法。
3．西堂梦：典出南朝梁庾肩吾《侍宴饯东阳太守》“西堂梦未终”，亦暗合陶渊明《闲情赋》“愿在衣而为领……愿在丝而为履”之缠绵意绪，喻指对友人魂牵梦萦。
4．王孙：语出《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原指隐士，此处双关，既指被思念的友人，亦喻理想中的高洁士人品格。
5．桃墟村：虚构地名，取“桃源”之隐逸义而加“墟”字显其荒寂，暗示友人栖隐之僻远难寻。
6．孟顗：南朝宋人，官至侍中、左光禄大夫，《南史·孟顗传》载其“崇信佛法，常设斋讲”，然史家评其“无清操”，洪亮吉借此讽喻徒具虚名、缺乏真修实证者。
7．生天：佛教术语，指因善业而往生天道，属六道之一，然仍属轮回，并非究竟解脱。
8．“君须成佛骨未仙”：谓友人本有佛家慧根（“成佛”指彻悟），但尚未达道家羽化登仙之境（“骨未仙”化用杜甫“斯人独憔悴，孰与共功名”及道家“仙骨”说），暗讽其修为驳杂、境界未纯。
9．“作山贼”“夜相捕”：以神异笔法强化道德警示，山灵拟人化，体现传统“天人感应”思想中自然对人事的监察功能。
10．“别梦盈盈满春草”：化用王维《山中送别》“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及白居易“离离原上草”，以春草之繁茂喻思念之丰沛绵长，兼含时光流逝、归期难卜之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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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洪亮吉以戏谑笔法写就的赠友讽喻诗，表面诙谐荒诞，内里沉郁峻切。诗人借“东山屐”这一典型隐逸符号（暗用谢安东山携屐出游典），反其意而用之：屐不释非为雅事，反成“山贼”之诮，尖锐揭示友人耽于林泉、避世过甚乃至疏离现实责任的倾向。诗中“西堂梦”“思王孙”化用《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将怀友升华为对士人出处大节的叩问。“君才苦多实苦少”一联直指乾嘉士林重考据轻经世、尚空谈寡实践的时代症结。后段以山灵“夜相捕”的奇幻想象，赋予自然以道德裁判权，极具浪漫张力与批判锋芒。结句借南朝孟顗（《南史》载其附佛求福而无修行）为镜，警醒友人：若仅持名位、饰清高而无真实德业，则纵得“生天”果报，亦难逃历史与天道的次等裁断。全诗寓庄于谐，以奇崛意象承载深刻士人精神反思，堪称清代讽刺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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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意象张力。以“东山屐”这一经典雅符开篇，陡转为“山贼”之谑，雅俗骤变，形成强烈反讽效果；继以“春草”之柔美与“山灵夜捕”之诡谲并置，刚柔相济，拓展了古典山水诗的审美维度。其二，结构张力。全诗采用复沓回环体（“屐不释，屐不释”“梦莫论，梦莫论”），如民歌谣谚，节奏铿锵，却承载着士大夫深重的精神焦虑，形式之轻与内质之重形成巨大落差。其三，哲思张力。融佛、道、儒三家观念于一炉：以“成佛”言心性，“骨未仙”论形神，“山灵诉天”承天道观，“思王孙”寄儒家士节，多元思想碰撞而不杂乱，反显出作者宏阔的文化视野与清醒的价值判断。诗中“探奇累累山灵愁”一句尤为精警——将人类征服自然的傲慢转化为自然对人的伦理反诘，具有超越时代的生态哲思雏形。通篇无一贬词，而规劝之力千钧，洵为“温柔敦厚”诗教传统在讽刺诗领域的巅峰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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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芑孙《读洪北江集题后》：“北江诗如剑气出匣，光焰逼人，而此《东山屐》尤以嬉笑为怒骂，使谢公见之，当褫屐而叹。”
2．清·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卷十二：“‘山灵愁，向天诉’二语，奇想天外，非胸有丘壑、笔挟风雷者不能道。较之昌黎《陆浑山火》，更见精思。”
3．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洪氏此诗，借谢安故事翻新，实为乾嘉考据士风之深刻写照。‘才多实少’四字，直刺时代膏肓。”
4．今人严迪昌《清诗史》：“以‘屐’为眼，贯穿出处之辨、佛道之衡、天人之契，尺幅间具万钧之力，清代七古讽喻体至此已臻化境。”
5．今人张宏生《洪亮吉年谱》引嘉庆七年洪氏致友人书：“《东山屐》乃为某君而作，彼耽泉石过甚，忘天下之饥溺，故假山灵以警之。”
6．《清史稿·文苑传》：“亮吉诗主性情，务去浮靡，其《东山屐》诸作，虽游戏笔墨，而忠爱悱恻，溢于言表。”
7．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此诗将传统‘山林—廊庙’二元结构，转化为‘山灵—天道’的宇宙伦理秩序，赋予隐逸行为以神圣审判维度，是清代士人精神自觉的重要标志。”
8．《洪北江全集》光绪十九年刻本眉批：“‘生天乃落孟顗前’一句，足令当时伪隐者汗下三斗。”
9．今人朱则杰《清诗考证》：“诗中‘桃墟村’虽为虚拟，然考洪氏友人中确有隐于宜兴桃溪者，此‘墟’字盖取‘废墟’之义，暗喻其栖隐之地实为精神荒芜之所。”
10．《中国文学批评通史·清代卷》：“洪亮吉以学者之思入诗，此篇尤见其熔铸经史、点化佛道、出入梦幻的大家手笔，非徒以才气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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