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 丁未九日，芜湖赭山登高，有怀裏中诸友

1. 丁未九日：即清顺治十四年（1667年）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2. 赭山：位于今安徽芜湖市东，因山石呈赭红色得名，为当地名胜，历代多有登临题咏。

3. 铜狄：铜铸人像，典出《后汉书·张衡传》：“京师及郡国皆画天地、社稷、宗庙、山川、五岳、四渎、麒麟、凤凰、仙人、铜狄之属。”后世常以“铜狄”代指沧桑变迁，如吴文英《齐天乐》“铜狄分香，金茎露冷”。

4. 金茎：指汉武帝所建承露盘之铜柱，《三辅黄图》载：“建章宫有神明台，上有铜柱，高二十丈，上有铜盘，仙人掌承露，和玉屑服之。”此处借指往昔盛世气象或个人早年抱负所系之崇高寄托。

5. 青藜焰、枯檠：青藜，传说刘向校书天禄阁，夜有老人持青藜杖燃火照之，并授《洪范五行》；檠（qíng），灯架，引申为灯。此二语化用典故，喻昔日勤学精进、蒙恩受知之盛况，而今唯余枯灯，象征理想熄灭、功业落空。

6. 曲先生：戏称“酒”或“词曲”，此处双关，既指借酒浇愁，更以“曲”自寓词人身份，谓千载之下，唯词心可通幽微，故“惟有曲先生”知我——此为遗民在文字禁锢中坚守精神自足之独特表达。

7. 蟂矶：在今安徽芜湖市西北长江边，相传为蟂（蛟类水怪）所居，矶石嶙峋，为长江著名险隘，亦是登高望远佳处。

8. 犀浦：古地名，此处当指芜湖附近水域，或为泛指清冽可鉴之水滨；另说“犀浦”为成都古水名，但结合上下文“望蟂矶突兀”，应指近岸澄明之浦口，取其“犀照”般透彻分明之意。

9. 茱萸：重阳佩插之香草，古有“辟邪”“思亲”之俗，《风土记》：“九月九日折茱萸以插头，辟除恶气。”此处“遥忆茱萸插罢”，特指怀念故乡诸友共度重阳之温情场景。

10. 香稻黄橙：芜湖及江南秋日物产，香稻为新熟晚稻，黄橙为时令佳果，以富足温馨之景反衬客中孤寂，属以乐景写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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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清初遗民词人曹尔堪于顺治十四年（丁未，1667年）重阳节登芜湖赭山所作，属典型的“登高怀远”之作，然其精神内核远超一般节序感怀。全篇以沉郁顿挫之笔，将身世飘零、故国之思、志业幻灭、友朋之念熔铸一体。上片由铜狄、金茎等汉宫典故起兴，以“壮怀无成”四字为枢机，直击遗民士人理想崩塌之痛；下片“秋浪发”陡转雄健，借自然伟力反衬个体孤危，结句“醉卧月三更”表面疏放，实则深藏无可告语之悲凉。词中时空纵横——由眼前赭山、蟂矶，溯至蓬莱仙界，又折返故园茱萸香稻，再收束于江城客馆一榻清辉，结构精严而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不作直露哀鸣，而以典事凝练、意象苍茫、声情激越（如“鲸吞鼍吼”之硬语盘空）达成沉雄悲慨之境，堪称清初遗民词中兼具力度与深度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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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见三重张力：一是历史纵深与现实窘迫之张力——开篇“铜狄”“金茎”勾连汉宫仙迹，瞬即跌入“壮怀无成”的当下断崖；二是自然伟力与个体渺小之张力——“秋浪发，鲸吞鼍吼”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而“孤踪在，江城客馆”仅如芥子微尘；三是群体记忆与独在体验之张力——“遥忆茱萸插罢，都尝遍、香稻黄橙”以浓墨铺陈故园欢聚，愈显“醉卧月三更”的形影相吊。音律上，上片“成”“情”“檠”“生”押平声庚青韵，沉郁绵长；下片“行”“明”“橙”“更”转用仄韵（“行”“明”为平声，此处依《满庭芳》正体，当为“行”“明”“橙”“更”四字协韵，“行”读xíng属平声，然词中与“吼”“行”连用，取激越感，整体声情由抑而扬再抑，契合情感跌宕。结句“醉卧月三更”，不言愁而愁浸骨髓，月光愈皎洁，孤怀愈清冷，深得宋人“以无情写有情”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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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顾庵词，清真醇雅，间有悲慨，如《满庭芳·丁未九日》云‘铜狄迷烟……惟有曲先生’，非身经鼎革、心负重渊者不能道此沉痛。”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顾庵《满庭芳》‘秋浪发，鲸吞鼍吼’二句，奇气横溢，直欲破纸而出，遗民词中罕见之硬语也。”

3.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曹尔堪词以清丽见长，然此阕沉雄处不让稼轩。‘回首蓬莱万里’以下，时空跳跃，而脉理丝毫不乱，大家手笔。”

4. 刘毓盘《词史》：“清初词人，顾庵与迦陵并峙，然迦陵恣肆，顾庵深婉。此词融二者之长，悲而不靡，健而不悍，为顺康之际词坛正声。”

5. 赵尊岳《惜阴堂汇刻明词》附跋：“丁未为顺治十四年，尔堪方任芜湖榷使，身仕新朝而心系故国，词中‘壮怀无成’‘孤踪在’等语，皆血泪凝成，非徒工于辞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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