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马齐奔，亲曾见、广陵涛涨。摅幽愤、有书自白，文通无恙。鳷鹊观前垂翅去，茱萸湾口乘潮上。问东吴、一饭与王孙，何人饷。
翻译文
万马奔腾般汹涌的潮水，我曾亲眼目睹广陵江涛浩荡激涨。抒发胸中郁结的幽愤，自有书札可自白心迹，文通（指江淹）当年遭贬而文思未损，今我亦安然无恙。曾于鳷鹊观前失意垂翅而去，又在茱萸湾口乘着春潮扬帆而上。试问东吴故地：当年漂母一饭赠予韩信王孙之恩，今日又有谁来为我馈食？
且看鸥鸟成群，在水波间自在嬉戏；耳听欸乃渔歌，自舟中悠然唱响。天地间雷霆奔掣、电光裂空，一切皆由苍天运化酝酿而成。丹竉山前本应是仙人炼药之所，而今我与友人同携竹杖，共游青山。醉后欲扶笔作画，试问当世谁能绘我此般神态？唯有古之画圣张僧繇，方堪状写此超逸之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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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广陵涛：指扬州附近长江段古称广陵的汹涌潮汐，汉枚乘《七发》极言其势如万马奔腾，为著名地理人文意象。
2. 摅幽愤：抒发深藏内心的愤懑。摅，抒发；幽愤，深沉郁结之愤。
3. 文通无恙：文通即南朝文学家江淹，字文通，曾被贬建安吴兴令，途中作《恨赋》《别赋》，然文名愈盛。此处以江淹自比，谓虽遭际坎坷而才情未衰。
4. 鳷鹊观：汉宫观名，此借指京城宫阙或仕途象征；“垂翅去”喻仕途受挫、失意离去。
5. 茱萸湾：扬州古地名，在运河畔，唐代即为漕运要津，亦为登临怀古之所。
6. 东吴一饭与王孙：用韩信乞食于漂母典。韩信少时贫贱，受淮阴漂母赐饭，后封楚王，返报千金。东吴为泛指江南，此处以韩信喻己怀才待用而暂困于野。
7. 唉乃：象声词，渔夫摇橹声或歌声，唐柳宗元《渔翁》有“欸乃一声山水绿”。
8. 丹竉：即丹洞、丹穴，道家炼丹修行之地，常指隐逸修真之所；竉，同“洞”。
9. 僧繇：南朝梁代画家张僧繇，善画龙、佛像及人物，传说“画龙点睛”即出其手，后世尊为画圣，喻绝伦之艺。
10. 状：描绘、写照；“僧繇状”谓唯有张僧繇之笔，方能传写出作者醉中傲岸超逸之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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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江村行旅之景，抒宦海沉浮之慨，融历史典故、自然伟力与个体生命意识于一体。上片以“万马齐奔”起势，以广陵涛为背景，将自然伟力与内心激愤相映照；“摅幽愤”三字直揭主旨，而“文通无恙”则以江淹自况，暗喻才情不因贬谪而损。下片转写闲适之乐，“群鸥”“渔唱”显出超然之趣，然“鞭霆掣电”一句陡然拔起，将个体生命置于天地造化之中，气魄雄浑。结句“醉来扶、画手倩谁能，僧繇状”，以画圣张僧繇作比，非夸技艺，实写精神之不可摹写——唯醉中真性情，方具千古难状之神采。全词刚柔相济，悲慨与旷达并存，堪称清初遗民词中兼具力度与风致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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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尔堪此词题为《江村》，却非寻常田园小景，而是以江天壮阔为幕、以历史纵深为纬的沉雄咏叹。开篇“万马齐奔”四字，劈空而来，摄人心魄，既实写广陵潮势，更隐喻时代激流与个人命运之冲决奔涌。“亲曾见”三字斩截有力，凸显主体在场感与历史见证者身份。中叠“看游戏”“听唉乃”，节奏顿转舒徐，以鸥影渔歌反衬前文雷霆之势，形成张弛有度的声情结构。尤为精警者在“尽鞭霆掣电，凭天酝酿”二句——“鞭”“掣”二字动词凌厉，赋予自然以主宰意志，而“凭天酝酿”又归于恢弘宿命感，体现清初士人在易代巨变中对天道与人力关系的深刻体认。结拍不落俗套，不言己志高洁，而托诸“画手难状”，以艺术不可复制性，反证精神境界之卓绝，深得宋词理趣而具清人骨力。全词用典熨帖无痕，意象古今交融，堪称清词中融合杜诗之沉郁、苏轼之旷逸、辛弃疾之劲健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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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明词综》卷十一评曹尔堪：“尔堪词清丽中见沉郁，尤工于使事，不露斧凿痕。”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曹顾庵词，气骨清刚，音节浏亮，读之如闻金石声。《满江红·江村》一阕，尤见胸次磊落，非雕章琢句者可及。”
3. 近人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顾庵词以性灵为本，此词‘鞭霆掣电’之句，奇气盘薄，直追稼轩，而结语之超妙，则又独标一格。”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尔堪身历鼎革，词多感慨，然绝不作衰飒语，《江村》一阕，以壮浪之笔写萧散之怀，足见其襟抱。”
5. 严迪昌《清词史》：“曹尔堪此词将地理风物、历史记忆、个体生命体验三重维度熔铸一体，‘僧繇状’之结，非炫才，实为对精神自由不可规约性的庄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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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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