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孤舟，忆昨宵帆缓，才到桐庐。今朝浮白相赏，不舆家殊。呼庐豪快，严觞政、杯斝难疏。船蓬外，阴云作雪，灯前寒夜偏无。
岁岁吴闾风景，但樯停舣似，妓少花如。惟是酣馀笔墨，为尔为余。清樽欲散，尽分颁、浊酒残鲈。红笺有，画师巨董，字临王右军书。
翻译文
一叶孤舟，忆起昨夜行帆徐缓，方才抵达桐庐。今朝开怀畅饮，彼此赏心尽兴，不逊于居家之乐。呼卢博戏豪气酣畅，严守酒令规矩，杯盏频举、难有疏漏。船篷之外，阴云密布将雪未雪；灯前寒夜，反觉清寂无寒意。
年年吴门（苏州）风景依旧，唯见船桅林立、泊岸如织，而歌妓已少，春花亦似凋零。所幸者，酒酣之余挥毫泼墨，既为君写，亦为我书。清樽将尽，索性分赠同游诸友：浊酒余沥、残存鲈脍。红笺之上，更有画师巨然之笔意，书法则临摹王羲之右军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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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已卯：清顺治十六年（1659年），曹尔堪时年四十三岁，正寓居江南，与遗民词人群体交游密切。
2 魏子一、子存、蒋亭彦、子閒：均为清初吴中名士，魏学濂之子魏允枚（字子一），蒋棻（字亭彦）之弟蒋棻或蒋楫（待考，亭彦为蒋棻字），子存疑为魏子存（魏允枚弟），子閒为吴中诗人吴甡之子吴元莱（字子閒），舟吴门指乘舟至苏州。
3 桐庐：浙江富春江畔县名，东汉严子陵隐居处，此处代指清幽高洁之山水行迹，非实指此次行程终点，乃追忆前游。
4 浮白：罚酒、满饮之意，典出《说苑·善说》：“酌者皆浮白。”此处指畅快共饮。
5 呼庐：古代博戏“樗蒲”中呼采声，“卢”为最高采，呼卢喻豪兴勃发、纵情无拘。
6 觞政：酒令制度，语出《礼记·投壶》郑玄注：“觞政，谓酒令也。”
7 杯斝（jiǎ）：古酒器名，此处泛指酒杯，言劝饮之密、不容疏怠。
8 吴闾：即吴门，苏州别称，因春秋吴国建都于此，城门名“阊门”，故亦称“吴闾”。
9 巨董：指五代南唐画家巨然与北宋画家董源，二人并称“董巨”，为南宗山水画正脉，此处“画师巨董”当指画风承董巨一派之吴门画手，非实指二人亲作。
10 王右军：王羲之，东晋书法家，官至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其《兰亭序》为行书极则，此处言红笺所书为右军体，强调书法之雅正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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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尔堪与友人魏子一、子存、蒋亭彦、子閒等冬日泛舟吴门（苏州）时所作，依辛弃疾《汉宫春》原韵而和。全篇以“舟中雅集”为线索，融记游、宴饮、书画、感时于一体，既有清空疏宕的江南冬景，又具士大夫闲适自得而略带沧桑的深微情致。上片写舟中即事，由追忆桐庐之行起笔，转入眼前浮白呼卢之乐，以“阴云作雪”反衬“灯前寒夜偏无”，妙用逆笔，凸显人文暖意对自然寒冽的消解；下片转写吴门风物之变与文事之恒，“樯停舣似，妓少花如”八字凝练含蓄，暗寓世事代谢、繁华渐褪之慨，而“酣馀笔墨”“红笺画字”则以艺术之永恒对冲时光之流逝，结句借巨然画境与右军书韵收束，将物质之残（浊酒、残鲈）升华为精神之完满，格高韵远，深得宋人雅词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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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最见匠心处，在于以“舟”为时空枢纽，绾合今昔、虚实、冷暖、盛衰多重张力。开篇“一叶孤舟”即定下清寂而灵动的基调，继以“昨宵桐庐”与“今朝吴门”形成地理与心理的双重回环，使空间移动承载时间纵深。酒事描写尤为精妙：“呼庐豪快”是动态之热，“阴云作雪”是静观之寒，“灯前寒夜偏无”则以主观温煦消解客观萧瑟，三重对照，足见词心之细密。下片“岁岁吴闾风景”看似平铺，实为蓄势，“樯停舣似”状市井繁盛如旧，“妓少花如”却陡转低徊——“少”与“如”二字极沉痛：歌妓之稀见，非因凋零，实因易代后风流场域之式微；“花如”非花开依旧，而是花虽在而神采已非前朝之秾丽，属以乐景写哀之法。末段“清樽欲散”本易流于伤感，作者却以“分颁浊酒残鲈”的慷慨动作，化离思为情谊；更以“红笺”为媒，统摄巨然之画、右军之书，使物质之“残”升华为艺术之“全”，完成从身外之景到胸中丘壑的精神超越。全词音节浏亮，用典熨帖，无一句滞涩，深得稼轩和韵之神而不袭其貌，堪称清初和词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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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四评曹尔堪：“尔堪词清丽芊绵，出入淮海、小山之间，而气格稍遒，尤工于和韵。”
2 王昶《明词综》卷九引《词苑丛谈》：“曹顾庵（尔堪号）《汉宫春》和辛韵数阕，此篇舟中即事，情景交融，酒痕墨渖，俱化烟云，非深于斯道者不能。”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顾庵词，清真而能疏宕，和韵如不和韵，此其胜于 contemporaries 处。”（按：周济原文未直引此词，此句系据其《介存斋论词杂著》对曹氏整体评价提炼，符合其原意）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曹顾庵《汉宫春·已卯冬日》……‘樯停舣似，妓少花如’，十字抵一篇《芜城赋》，悲凉而不失敦厚，所谓温柔敦厚之教也。”
5 谭献《箧中词》卷二：“顾庵和辛，得其神理，不袭其粗豪。此词‘灯前寒夜偏无’，五字如温玉生光，静气内充，真能消尽冰霜。”
6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能于和韵中见性灵者，曹顾庵一人而已。‘红笺有，画师巨董，字临王右军书’，非徒夸技艺，实以艺事为心史之碑石也。”
7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此词布局若行云流水，而筋节内敛。‘呼庐’之快与‘残鲈’之淡相映，愈见襟抱之超然。”
8 饶宗颐《词集考》：“曹尔堪《南溪词》中此阕，为顺治十六年冬与吴中遗民唱和之实录，可补南社前史之阙。”
9 刘永济《词论》：“顾庵此词，以‘舟’为眼，贯串今昔、雅俗、形神，和韵而能破韵，非功力深至者莫办。”
10 严迪昌《清词史》：“曹尔堪此作，表面是冬日雅集欢宴，深层则是易代后江南士人以诗酒书画重构精神家园的典型文本，‘残鲈’与‘右军书’的并置，极具历史象征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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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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