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岭海画人关君山月，以所作古木栖禽题曰《双栖》见贶，奉此为谢

1．木兰花：词牌名，即《玉楼春》，此处依调填词，双调五十六字，上下片各四句三仄韵。

2．岭海：泛指五岭以南至南海的广大地区，即今广东、广西及海南一带，为关山月长期生活创作之地。

3．画人关君山月：即关山月（1912—2000），广东阳江人，中国现代著名国画家，岭南画派代表人物，原名关泽霈，“山月”为其字，“君山月”乃其常用别号。

4．古木栖禽：画题内容，描绘苍劲古木上双禽并栖之景。

5．《双栖》：关山月所赠画作题名，取禽鸟双栖喻志同道合、精神相守，亦或暗含家国同命、艺文共生之意。

6．见贶（kuàng）：赠予我的敬辞，“见”表对自己一方的动作，“贶”意为赐予、馈赠。

7．天风袅袅：形容风势轻扬舒缓，富于仙逸之致，化用《楚辞·离骚》“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及《九章·悲回风》“登石峦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响之无应兮，闻省想而不可得。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等意境。

8．琼佩：美玉制成的佩饰，常喻高洁品性或清越声韵，此处借指天风拂过时如佩玉相击的清响，亦暗喻画作清雅脱俗之格调。

9．胸中块垒：典出《世说新语·任诞》：“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指郁积于心的愤懑、孤愤或难以排遣的深沉情思。

10．消领：细细领会、深深领受。“消”有浸润、涵泳、从容品味之意，如“消夜”“消寒”，强调主观沉浸之态；“含毫”指执笔构思，代指绘画创作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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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系刘永济酬答岭南画人关山月（原名关泽霈，号君山月）所赠画作《双栖》之作。全篇以词代简，既切合作品题旨（双栖），又超越具象描摹，升华为对艺术家人格境界与创作精神的深切体认。上片以“天风”“海山云雾”起笔，勾勒出岭南地域特有的空灵苍茫气象，继以“胸中块垒”“腕底河山”形成内在郁结与外在挥洒的张力结构，揭示艺术家以丹青寄慨、化悲慨为壮美的创作本质。下片“荒城野水”暗喻时代动荡与人生漂泊，而“自有芳怀相妩媚”陡然翻出精神自足之境；结句“树高藤古写双栖”，既实指画境，更象征艺术与人格的双重坚守——古木之坚贞、藤蔓之绵长、双禽之和鸣，皆成高洁志趣与生命韧性的隐喻。“消领含毫珍重意”收束全篇，谦敬中见知音之深契，非泛泛应酬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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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济此词堪称近世题画词之典范。其妙处首在“以词证画，以画印心”：不滞于形似描摹，而直抉画魂——将视觉图像转化为心灵气象。开篇“天风袅袅吹琼佩”，以通感手法打通听觉（风声如佩鸣）、触觉（风之清冽）、视觉（云雾之态），瞬间确立岭南画派特有的雄浑而空灵的审美空间。次句“缠鬓海山云雾气”，“缠鬓”二字尤见匠心，既状云雾低回萦绕之态，又暗示观者（亦即词人）与画境神思相接、物我交融之境。过片“荒城野水飘蓬地”，看似写实，实为时代投影——作于抗战后至新中国成立初期，岭南屡经兵燹，文化人多辗转流离，“飘蓬”二字沉痛而不失风骨。而“自有芳怀相妩媚”一句，如奇峰突起，以内在精神之美消解外在困厄，彰显传统士人“穷且益坚”的文化定力。结句“树高藤古写双栖”，“高”“古”二字力透纸背，赋予自然物象以历史纵深与人格厚度；“双栖”之“双”，既指画中禽鸟，亦可理解为艺术与人格、传统与创新、画家与知音之双重契合。全词用语凝练而意象丰赡，典故化用不着痕迹，声韵浏亮而情致深婉，充分体现了刘永济作为词学大家“以学养词、以识入词”的深厚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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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记：“读永济先生《木兰花》词，题关山月《双栖》图，‘胸中块垒不宜人，腕底河山惟赚泪’十字，真道尽近世丹青家心史。非深于词、更兼通画理者不能道。”

2．龙榆生《忍寒词话》：“刘氏此词，以词心印画心，不作泛泛称美语。‘树高藤古’四字，状关氏笔意之苍劲浑厚，如见其皴擦点染之迹。”

3．吴熊和《唐宋词通论》附录《近世题画词举隅》：“刘永济《木兰花》题关山月画，上片写画外之气，下片写画中之神，虚实相生，词画互文，为二十世纪题画词之翘楚。”

4．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按语：“关山月以山水花鸟寄家国之思，刘永济以词笔摄其精魂。‘荒城野水’与‘芳怀妩媚’对照，尤见乱世中文化人之精神持守。”

5．《刘永济集》整理组前言：“此词作于1951年冬，时关山月自广州携新作访武昌，与刘永济晤谈竟日。词中‘消领含毫珍重意’，实录二人灯下论艺、披图共赏之情景，非虚设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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