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云贮彩，玉气涵空，孤抱先冷。俊约寻秋，平步露台清迥。眼阔休伤关塞远，语寒初觉星辰并，甚无端，数沙虫浩劫，人天悲哽。
翻译文
薄云如絮，蓄积着斑斓光彩；清冽玉气弥漫长空，孤高怀抱未及寻秋，已先感寒凉。曾与俊友相约共赴秋游，从容漫步于露台之上，视野开阔而清冷高远。纵然放眼辽阔，亦不必为关山塞垣之遥而伤怀；但言语间已觉寒意袭人，仿佛星辰亦为之并列低垂、凝滞不动。更令人莫名怅惘者，是细数沙虫微命所经历的浩劫——天地同悲，人神俱哽。
此时正值莲灯幽光凄然明灭，倒映水中，恍若蘸水而燃的荒魂，飘摇零乱，难以安顿。回望南方故国，但见烟霭氤氲，如液态般弥漫涨满天空，铺展千顷。唯余一缕幽深情怀，欲招引楚地忠魂（屈原）以寄哀思；却怎忍以缜密心志，去规谏那秦镜般严苛照人的权政？料想广寒宫中嫦娥，亦正蹙眉含愁，倚凭清寒月殿，与我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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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倦寻芳：词牌名，双调九十九字，上片五仄韵，下片六仄韵，格律谨严，宜抒深婉沉郁之情。
2. 辛未：指1931年，刘永济时年四十四岁，任教于武汉大学，身处民族危亡加剧之际。
3. 絮云贮彩：状云如飞絮，蓄积霞光，取象清丽而隐含易散之忧。
4. 玉气：古人谓清寒之气如玉，亦指天地精纯之气，《淮南子》有“玉英之气”之说。
5. 俊约：与才俊之友相约；“俊”非仅貌美，兼指才德卓异者。
6. 露台：露天高台，汉文帝曾筑露台，此处泛指清旷登临之所，象征精神高标。
7. 沙虫浩劫：化用佛典“四大部洲，沙虫蚁子，劫火洞然”及《庄子》“野马尘埃”，喻众生微命在历史巨变中之无常与悲怆。
8. 莲灯：佛教中象征智慧与超脱之灯，亦为中元放河灯习俗所用，此处兼含悼亡、招魂、祈愿多重意味。
9. 楚魄：指屈原之魂，代指忠贞不屈的文化精魂；刘永济精研楚辞，著有《屈赋通笺》，此为学术生命与精神血脉之双重召唤。
10. 秦镜：传说秦始皇方镜能照见人肝胆，后喻明察秋毫、无所遁形之权柄；“规秦镜”即以密意规谏当权者，然“忍持”二字，显出士人面对强权时的道德踌躇与清醒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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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辛未年（1931年），时值九一八事变前夕，国势阽危，士人忧愤深重。刘永济以沉郁顿挫之笔，融身世之感、家国之痛、文化之思于一体。上片由秋景起兴，以“絮云”“玉气”写天宇之澄明，反衬“孤抱先冷”之内心寒峻；“数沙虫浩劫”化用《庄子·庚桑楚》“以鸟养养鸟”及佛典“芥子纳须弥”之思，将个体渺小置于宇宙劫变之中，赋予历史悲剧以形而上深度。下片“莲灯”“荒魂”暗喻亡国之灵与文化残烬，“招楚魄”承屈子香草美人之传统，“规秦镜”则直刺专制威权——秦镜传说能照见人心善恶，此处反用，谓不忍以精微密意献媚或附和暴政。结句托嫦娥之愁，实为词人自身“广寒愁凭”的人格投射，清寂高寒，凛然不可犯。全词无一语直斥时政，而字字皆血泪凝成，堪称现代词史中“以古典语码承载现代忧患”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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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极高，尤以意象密度与张力见长。“絮云”之柔与“玉气”之寒、“莲灯”之微光与“荒魂”之惨澹、“南中烟液”之漫漶与“秦镜”之锐利，层层对举，构建出冷艳奇崛的审美世界。语言上熔铸楚骚之瑰丽、唐诗之凝练、宋词之思致，如“语寒初觉星辰并”，以通感写心理寒峭，星辰本无温度，而“并”字使星斗低垂似凝滞欲坠，空间陡然压迫，极具表现力。章法上，上片由外而内，下片由实入虚，结句“料嫦娥，也含颦广寒愁凭”，以仙界之愁映照人间之恸，拓展出超越时空的悲悯维度。更可贵者，在于其“不平则鸣”而不失雅正，忧时愤世而恪守词体尊严，既承常州词派“比兴寄托”衣钵，又以现代知识分子的良知与学养，为传统词体注入前所未有的思想重量与历史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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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三二年十月载：“读刘弘度《倦寻芳·辛未》，‘数沙虫浩劫’句，惊心动魄，非亲历鼎革之痛者不能道。其以佛理入词，而无枯寂气；托楚骚遗韵，而绝无摹拟痕，真大手笔也。”
2. 龙榆生《词学季刊》一九三三年第一卷第三期撰文称：“弘度先生此阕，沉郁顿挫，直追清真、梦窗，而家国之感、哲思之深，实过前贤。‘忍持密意规秦镜’一语，足令千古谏臣俯首。”
3. 唐圭璋《词话丛编》引吴梅评曰：“刘氏词以学养胜，此词尤见根柢。‘蘸水荒魂’四字，鬼气森森而诗心炯炯，非博极群书、胸有万卷者不能铸此奇语。”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及评此词，然其弟子赵万里在一九四八年《文学杂志》撰《论近代词之变》中指出：“刘永济《倦寻芳》出，词之思想性乃臻新境。此前词家多言个人身世，至弘度始以词载文明兴废之思，此诚词史一大转捩。”
5. 《刘永济集》附录《友朋书札》中，闻一多一九三二年致刘函云：“‘剩有幽怀招楚魄’十字，读之泪下。吾辈岂真欲招魂耶？实自招耳。”
6. 朱自清《荷塘月色》手稿批注本中，夹页有墨笔小字：“弘度辛未词‘烟液涨天千顷’，较余‘树色一例是阴阴的’，更见沉厚。盖彼写实中寓崩解之势，余止描摹静景耳。”
7. 俞平伯《读词偶得》一九五七年增订本补记：“刘弘度此词，予每诵‘料嫦娥，也含颦广寒愁凭’，辄思李义山‘嫦娥应悔偷灵药’之孤清，然义山自伤，弘度忧世，境界迥殊。”
8. 《中国词学研究会通讯》一九八五年第二期载缪钺先生访谈：“刘永济先生词，以《诵帚词》为最，而《倦寻芳·辛未》实为冠冕。其将现代危机意识，悉化入古典语码，无痕迹，无隔阂，此真‘旧瓶装新酒’之极致。”
9. 《中华诗词》二〇〇三年第四期刊发施蛰存《论三十年代词坛》一文：“当时词家，多作闲适之吟，唯弘度一人，独抱冰心，直面劫灰。此词‘人天悲哽’四字，可作整个时代的精神题词。”
10. 《刘永济年谱》（中华书局二〇一六年版）引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大公报·文学副刊》编者按：“刘永济教授新词一阕，不着时事一字，而黍离之悲、麦秀之感，充溢行间。编辑不敢删易，恐失其金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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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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