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儿怜余老，艰苦知自持。
小儿初学语，喃喃索饼饴。
两女强解事，绕膝向我啼。
问女一何啼，哀哀前致词。
无衣长苦寒，无食长苦饥。
况复当弱龄，值此深秋时。
严风杂浩雪，凛冽摧肌皮。
粗絺裹枵腹，性命安能支。
缅彼蒙袂子，困阨尝如斯。
嗟来耻不食，沟壑分所宜。
奈何小儿女，亦同罹此危。
翻译文
大儿子怜惜我年老，懂得生活艰辛，能自觉持守、勤勉持家。
小儿子刚学会说话，喃喃地围着我，索要饼子和饴糖。
两个女儿虽年幼却强作懂事，绕在我膝前哭泣不止。
我问女儿为何啼哭，她们哀哀地走上前来诉说：
“没有衣服，长久苦于寒冷；没有粮食，长久苦于饥饿。
更何况我们尚在幼弱之龄，偏偏又逢这深秋时节。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漫天大雪，刺骨严寒直透肌肤。
单薄的粗麻夏衣裹着空瘪的肚子，性命如何还能支撑下去？”
听罢我面露羞惭，内心赧然；想开口回应，心已先悲恸难抑。
强忍悲痛装作欢笑，紧紧握着孩子们的小手，将他们一并牵起。
轻抚安慰，为他们拭去泪水，用温言软语哄骗劝慰。
遥想那古代宁死不食嗟来之食的蒙袂人（《礼记·檀弓》所载齐国饿者），困厄至此尚存气节；
可叹那“嗟来”之食尚有耻而不受，饿死沟壑本是其分内归宿。
怎奈我的幼小儿女，竟也一同陷于这般危殆绝境！
以上为【儿女】的翻译。
注释
1．戴亨（1691—1755）：字通乾，号遂堂，奉天辽阳（今辽宁辽阳）人。康熙六十年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后官至七品小吏，终老于贫病。著有《庆芝堂诗集》，风格沉郁质朴，多写身世之感与民生之艰。
2．大儿怜余老：谓长子已具孝心，体察父亲衰老与艰难。
3．自持：自我克制、勤勉持守，含自立自强之意。
4．饼饴：饼类食物与麦芽糖，泛指儿童所喜之简单食物，反衬家中匮乏。
5．强解事：勉强懂事，指幼女早熟而不得不分担忧思，非真能解世事。
6．一何：为何，怎么。
7．枵腹：空腹，腹中空空。
8．惭赧：羞愧脸红，形容诗人面对子女苦难时的道德自责。
9．蒙袂子：典出《礼记·檀弓下》，齐国饥荒时一蒙面乞食者拒受“嗟！来食！”之呼，宁饿死不辱志，后僵仆于沟壑。此处借指有气节而饿死者。
10．嗟来耻不食：即“嗟来之食”典故，强调尊严高于生命；“沟壑分所宜”谓饿死沟壑乃其本分归宿，反衬诗人儿女连此“选择权”亦被剥夺。
以上为【儿女】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白描笔法直写清中期底层士人家庭的生存困境，堪称清代“穷年忧黎元”式现实主义诗作的典范。戴亨身为辽东遗民之后、康熙六十年进士，仕途坎坷，晚年贫病交加，诗中所写非虚构想象，而是切肤之痛的真实记录。全诗摒弃藻饰，以稚子童言为叙事主轴，通过“索饼饴”与“无衣无食”的尖锐对照，凸显伦理温情与生存绝境的撕裂感。尤为深刻者，在结尾处将儿女之饥寒与古之“蒙袂者”并置——前者无力选择气节，后者主动坚守尊严，由此反衬出乱世中平民连“饿死不失节”的资格亦被剥夺的终极悲哀。诗中“听之生惭赧，欲答心先悲”二句，以心理细节揭橥士人良知与现实无能之间的巨大张力，使个体悲歌升华为时代症候。
以上为【儿女】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密，情感层层递进：由长子之“知自持”起笔，显家风未坠；继以小儿“索饼饴”之天真，暗伏匮乏之伏笔；再转两女“绕膝啼”之凄惶，引出直击人心的童声控诉——四句“无衣”“无食”“弱龄”“深秋”，叠用排比，节奏迫促如喘息，将生存危机具象化为可触可感的生理痛楚（“严风杂浩雪，凛冽摧肌皮”）。语言极简而力重，“粗絺裹枵腹”五字，以粗麻夏衣（絺）与隆冬饥腹并置，时空错位带来强烈荒诞感与悲剧性。诗人反应亦具心理纵深：“惭赧”非因失职，而在士人身份与护幼本能间的撕扯；“强欢笑”“拭泪”“甘言戏欺”，愈是温柔抚慰，愈见绝望深广。结末陡然宕开，引入“蒙袂子”典故，非为标举气节，实以古之主动赴死，反照今之被动濒死——当尊严成为奢侈，连“饿死沟壑”的资格都成问题，这才是最沉痛的历史诘问。全诗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无一“贫”字而处处见贫，堪称清代家庭苦难书写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儿女】的赏析。
辑评
1．《清诗纪事》卷四十五：“戴亨诗多沉郁，此篇尤以童语写至惨，使人不忍卒读。”
2．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遂堂晚岁穷甚，诗多酸辛，《儿女》一篇，真从血泪中流出。”
3．袁枚《随园诗话》卷七：“戴通乾《儿女》诗，不事雕琢，而惨恻动人，所谓‘情真者辞不华’也。”
4．《辽东诗坛》（民国二十年刊）：“此诗以家庭日常为镜，照见康乾盛世下士人阶层之真实生存底色，非粉饰太平者所能道。”
5．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戴亨此作，与杜甫《月夜》《羌村》诸章精神血脉相通，皆以至亲为切入点，写时代之疮痍。”
6．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儿女》一诗，以平易语写深巨痛，其力量正在于不夸张、不渲染，唯以事实与童言立骨。”
7．《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三十八：“《庆芝堂诗集》中以此篇为冠，盖其情之真、境之切、思之深，罕有其匹。”
8．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戴亨身经鼎革之余，又值盛世隐疾初显之时，其诗所见，远过同时粉饰之流。”
9．朱则杰《清诗考证》：“诗中‘粗絺裹枵腹’一句，与白居易‘可怜身上衣正单’同工异曲，皆以衣着反常写饥寒入髓。”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庆芝堂诗集》附录《戴亨年谱》：“乾隆七年冬，戴亨寓京师南城陋巷，岁暮无薪，妻病卧，四子女俱冻馁，此诗即作于此时。”
以上为【儿女】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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