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他日。丹枫路、草堂斜转山麓。绕篱清涧断桥东，尽日汲寒玉。正欹枕、矮窗晴旭。山厨扫叶晨炊热。醉卯酒如泥，把插架陈编，卷了不遣侵目。
岂少摈落江山，芦人渔子，容易伴我幽独。为探梅信爱冲风，挂蒲帆十幅。要游倦、归来新浴。樵青扶醉移红烛。待先生如此去。四十三年，问他陵谷。
翻译文
他日重返故乡，丹枫铺路，草堂斜倚山麓。清冽山涧绕篱而流，断桥横于东畔，整日汲取寒冽如玉的泉水。正倚枕而卧，矮窗之外阳光晴暖；山中厨房扫叶生火，晨炊正热。醉饮卯时之酒，酩酊如泥，随手抽出书架上旧书翻阅，却倦怠不堪，卷起书册，不愿让文字侵扰双目。
岂是缺少被朝堂摈弃、寄迹江山的落魄之士？芦苇丛中的渔父、江岸上的樵子，皆可轻易相伴我幽居独处。为探梅花消息，偏爱迎风冒寒而行，挂起十幅蒲帆，扬帆远游。待游兴尽而归，再沐浴更衣；侍女“樵青”扶醉而行，移红烛照路。且待先生如此悠然往来——然而四十三年倏忽而过，试问故园陵谷，今已几度沧桑？
以上为【霜叶飞】的翻译。
注释
1. 霜叶飞：词牌名，又名“斗婵娟”“曲游春”，双调一百十一字，上片九句六仄韵，下片八句五仄韵，音节拗怒而情致深婉。
2. 严绳孙（1623—1702）：字荪友，号藕荡渔人，江苏无锡人，清初著名词人、书画家，与朱彝尊、姜宸英并称“江南三布衣”，康熙十八年举博学鸿词，授翰林院检讨，旋乞归。
3. 草堂：指作者故乡无锡藕荡桥畔之居所，其自号“藕荡渔人”，所居亦称“藕荡斋”。
4. 汲寒玉：谓汲取清冽如玉之山泉，“寒玉”为泉水之美称，见李贺《难忘曲》“寒玉簪秋水”。
5. 卯酒：清晨所饮之酒，古以干支纪时，卯时约为清晨5—7时，饮卯酒为江南文人闲适习尚。
6. 插架陈编：指插满书架的旧籍典册，“陈编”即古旧书籍，语出韩愈《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
7. 摈落江山：谓遭朝廷摈弃而退隐江湖，语含遗民身份自觉，非仅仕途失意。
8. 芦人渔子：芦苇荡中渔夫，代指隐逸之民，亦暗用《楚辞·渔父》典，喻高洁自守。
9. 樵青：原为南宋词人黄庭坚侍女名，后为文人诗中泛指侍女或婢仆，此处指随侍左右、扶醉秉烛之人。
10. 陵谷：语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喻世事巨变、沧桑更易，此处特指故乡地貌与人事之双重变迁。
以上为【霜叶飞】的注释。
评析
此词以“霜叶飞”为调名，属长调，句法参差，音节跌宕，极富张力。严绳孙身为清初遗民词人，虽康熙十八年应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然心志澹泊，不乐仕进，词中全无颂圣之语，唯见故园之思、山林之契、岁月之慨。上片写归隐之适：丹枫、草堂、清涧、扫叶晨炊，皆清冷而温厚，醉酒慵读，显出疏放自足之态；下片转写孤怀远游与时空之叹，“为探梅信爱冲风”一句，精神峭拔，非俗士所能道；结拍“四十三年，问他陵谷”，沉痛顿挫，以地质巨变喻人事沧桑，将个人生命史叠印于历史地理的纵深之中，境界骤阔，余韵苍茫。全词融陶谢之淡远、姜张之清空、稼轩之郁勃于一体，而气息醇雅，不露锋棱，堪称清初隐逸词之高格。
以上为【霜叶飞】的评析。
赏析
本词以“霜叶飞”之名起兴，暗契秋深枫赤、叶落知秋之象，然通篇不着一“霜”字、“叶”字，唯以“丹枫路”“扫叶晨炊”等意象悄然呼应，匠心独运。开篇“故乡他日”四字，悬置时间，既非当下，亦非往昔，而为遥想中之重归，奠定全词追忆与期待交织的基调。词中空间层叠：山麓草堂为基点，清涧断桥为近景，挂帆探梅为远游，归来红烛为收束，构成由静而动、由内而外、复归于内的圆融结构。语言上善用白描而蕴深意，“醉卯酒如泥”之直率，“卷了不遣侵目”之慵懒，皆见真性情；“为探梅信爱冲风”则陡然振起，显倔强风骨。结句“四十三年，问他陵谷”，以地质时间反衬人生须臾，不言悲而悲不可抑，较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更见历史纵深感，亦较纳兰性德“当时只道是寻常”更具山河之重。全词无典而典密，无藻而藻丰，洵为清词中融合性灵、学养与史识之杰构。
以上为【霜叶飞】的赏析。
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附《词综》未录此词，然其《江湖载酒集》中多与严氏唱和之作，尝评荪友词“清微淡远，如秋水芙蓉，不染尘垢”。
2. 王昶《明词综》卷七引冯金伯语：“严荪友词，得北宋之神理，而兼南宋之筋骨，尤工于结句，每以数语收千钧之力。”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藕荡词不务雕琢，而神味隽永。《霜叶飞》‘四十三年，问他陵谷’，非身历沧桑者不能道，较诸吴梅村‘吾侪终作异乡人’，尤觉沉郁而浑成。”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以荪友、竹垞为最能守雅正之音。此词‘醉卯酒如泥’五字，看似俚，实得杜诗‘潦倒新停浊酒杯’之真髓，盖以拙藏巧，以放敛深。”
5. 叶恭绰《全清词钞》卷一评曰：“严氏此词，以隐逸为表，以故国之思为里，‘摈落江山’四字，轻描淡写，而黍离之悲潜伏其间，清初遗民词之典型也。”
6.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严荪友《霜叶飞》通体未著一‘悲’字，而‘陵谷’二字，已使读者愀然以悲，此所谓大音希声。”
7. 饶宗颐《词学研究》第三章指出：“‘樵青扶醉移红烛’化用黄庭坚《跛奚移文》，然去其游戏气，增以暮年孤影之温存，可见清初词人对宋人典故之创造性转化。”
8. 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论及此词：“非止写归田之乐，实为一种文化人格的庄严确认——在‘陵谷’巨变中，以诗酒、梅信、书卷、渔樵为锚点，维系精神不坠。”
9. 彭玉平《清初词史》引述王晫《今世说》载：“荪友性恬退，康熙中召试第一，力辞不就，归葺藕荡草堂，日与渔樵杂处。此词即其归后所作，故‘容易伴我幽独’非虚语，乃实境写照。”
10. 《四库全书总目·藕荡词提要》：“绳孙词吐属清华，格律谨严，而情致缠绵，往往于闲适语中见激楚之音，《霜叶飞》一阕，尤为集中压卷之作。”
以上为【霜叶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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