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饮酒不尽味,五鼎馈肉如嚼蜡。我醉欲眠便遣客,三年窥墙亦面壁。
空馀小来翰墨场,松烟兔颖傍明窗。偶随儿戏洒墨汁,众人许在崔杜行。
晚学长沙小三昧,幻出万物真成狂。龙蛇起陆雷破柱,自喜奇观绕绳床。
家人骂笑宁有道,污染黄素败粉墙。诚不如南邻席明府,蛛网锁砚蜗书梁。
怀中探丸起九死,才术颇似汉太仓。感君诗句唤梦觉,邯郸初未熟黄粱。
身如朝露无牢强,玩此白驹过隙光。从此永明书百卷,自公退食一炉香。
翻译
我平生饮酒也未能真正品味,即使面对五鼎丰盛的肉食,也觉得如同嚼蜡般无味。醉后只想安眠,便打发客人离去,三年来虽曾窥探禅门,也只是徒然面壁而已。
只留下年少时在笔墨场中的旧事,松烟墨与兔毫笔常伴明窗之下。偶然随孩童嬉戏洒下墨汁,众人却称赞我的书法已可比肩崔瑗、杜度那样的大家。
晚年才学得长沙书派的一点奥妙,笔下幻化万物,几乎到了癫狂之境。龙蛇般的字迹仿佛腾跃于纸上,如雷破柱,自己也为这奇绝的景象环绕床榻而欣喜不已。
家人笑骂我有何道理,说墨迹玷污了黄绢、弄脏了粉墙。实在不如南邻席明府那样清静,砚台被蛛网封住,房梁上蜗牛爬行留下的痕迹都像写满了字。
他怀中藏药丸能起死回生,才华技艺颇似汉代太仓公那样的名医。感谢你诗句唤醒了我的迷梦,我才发觉自己还如邯郸道上未熟黄粱的卢生。
人生如朝露般短暂而不坚固,何不细品这白驹过隙般的光阴?从此以后,我将每日诵读佛经百卷,在公务之余焚香静坐,安享清净。
以上为【戏答赵伯充劝莫学书及为席子泽解嘲】的翻译。
注释
1. 赵伯充:黄庭坚友人,生平不详。
2. 席子泽:即席旦,字子泽,宋人,曾任官职,善诗文,与黄庭坚有交往。
3. 五鼎馈肉:古代贵族以五鼎盛牲畜之肉,象征高官厚禄或奢华生活。
4. 如嚼蜡:比喻毫无滋味,典出《楞严经》:“味如嚼蜡”。
5. 我醉欲眠便遣客:化用陶渊明“我醉欲眠卿可去”诗意,表现疏放自在之态。
6. 三年窥墙亦面壁:暗指参禅修行多年却未得真谛,“面壁”典出达摩祖师面壁九年。
7. 小来翰墨场:少年时代习字作书之处。
8. 松烟兔颖:松烟墨和兔毫笔,均为当时优质文房用品。
9. 崔杜:指东汉书法家崔瑗与杜度(杜操),皆以草书著称。
10. 长沙小三昧:可能指张旭曾官长沙,其草书得佛法“三昧”(正定、精义)之意,谓晚年略得书法神髓。
11. 龙蛇起陆:形容书法笔势飞动,如龙蛇腾跃于大地。
12. 雷破柱:夸张描写书法气势惊人,如有雷霆击柱。
13. 绳床:又称胡床,一种可折叠的坐具,僧人常用,此处暗示禅修生活。
14. 黄素:黄色绢帛,古人用于书写。
15. 锁砚蜗书梁:形容砚台久不用,结满蛛网;蜗牛爬过屋梁留下痕迹,仿佛写字,极言闲逸清静。
16. 探丸起九死:典出“探丸郎”,本指汉代游侠,此处借指医术高明,能救垂死之人。
17. 汉太仓:指西汉著名医家淳于意,曾任齐国太仓长,故称“太仓公”。
18. 唤梦觉:唤醒梦境,喻诗句使人觉悟人生虚幻。
19. 邯郸初未熟黄粱:用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梦中享尽荣华,醒来黄粱饭尚未熟之典,喻功名富贵不过一场空梦。
20. 朝露无牢强:人生短暂如清晨露水,极易消逝。
21. 白驹过隙:形容时间流逝极快,《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
22. 永明书百卷:可能指南朝齐武帝萧赜年号“永明”,亦或泛指抄写佛经百卷,表达潜心修持之意。
23. 自公退食一炉香:出自《诗经·召南·羔羊》“退食自公”,谓官员办完公事后回家进食,此处引申为退隐后焚香静修的生活。
以上为【戏答赵伯充劝莫学书及为席子泽解嘲】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以戏谑口吻回应友人赵伯充劝其莫沉迷书法,并为席子泽自嘲之事所作。全诗融自我调侃、人生感悟与禅意哲思于一体,既有对艺术执着的自辩,又有对功名虚幻的醒悟。诗人通过“饮酒如嚼蜡”“面壁三年”等语,暗喻修心求道之艰;又以“墨汁成行”“龙蛇起陆”形容书法创作的狂喜,展现艺术家的精神世界。末段转向超脱,主张“永明书百卷”“一炉香”,体现其晚年归心佛理、淡泊世事的人生态度。整首诗语言诙谐而意蕴深远,是典型的“戏答”体佳作,亦折射出北宋士大夫在仕途与艺术、现实与理想间的复杂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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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采用“戏答”形式,实则寓庄于谐,结构层次分明,情感由自嘲渐入深省,最终归于宁静。开篇以“饮酒不尽味”“肉如嚼蜡”起兴,既写感官麻木,更暗喻仕途乏味、精神困顿。继而转入书法生涯的回顾:“窥墙面壁”呼应禅修,“翰墨场”“松烟兔颖”则勾勒出文人日常。诗人并不讳言自己“偶随儿戏洒墨汁”,却被誉“崔杜行”,语气中不乏得意,亦含谦抑。
“晚学长沙小三昧”一句转折,标志艺术境界的升华——从技巧到神韵,从模仿到创造。“龙蛇起陆”“雷破柱”极言笔力雄健、气象奔放,而“自喜奇观绕绳床”则透露出创作者沉浸其中的独特喜悦。然而家人“骂笑”,反衬出世俗眼光与艺术追求之间的冲突。
对比“宁不如”席明府之清静无为,诗人开始反思自身执念。席子泽虽“蜗书梁”,却有“起九死”之才,类比太仓公,德艺兼备,令人心折。至此,赵伯充之劝与席子泽之嘲,皆成唤醒迷梦之机。
结尾两联陡然超脱,以“朝露”“白驹”警策时光易逝,遂立誓“永明书百卷”“一炉香”,转向内省与修行。全诗由外物回归内心,由技艺升华为道境,展现了黄庭坚晚年融合儒释、看破浮名的思想高度。语言上多用典故而不滞涩,节奏跌宕,幽默中见沉痛,堪称宋代唱和诗中的哲理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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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吕本中语:“鲁直诗务新奇,至‘龙蛇起陆雷破柱’,虽险而工,盖得于张长史草书之象也。”
2. 《诗人玉屑·卷十三》载:“山谷自谓晚得长沙三昧,非止言笔法,实通禅理矣。”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以游戏出庄严,托嘲讽见胸襟,真能于滑稽中藏大悲喜者。”
4.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等诗须看得其皮相之下,有三层意思:一层自嘲,二层反驳,三层彻悟。‘身如朝露’以下,乃归宿处。”
5.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评:“‘邯郸初未熟黄粱’七字,括尽半生蹭蹬,胜于痛哭流涕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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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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