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爱山苦趼足,况此对面美冠玉。
也曾杖屦极跻攀,稍度湾埼转虚曲。
径踏青螭脊上行,所历渐高山渐束。
红亭白塔出湖外,下瞰诸峰等臣仆。
祖禅晏坐服生狞,法席宏开俨清肃。
何人梵呗呼僧定,划然透户如击筑。
浮岚暖翠忽纷披,依依精舍傍修竹。
至今犹作咿唔声,饱食颇惭空洞腹。
崎岖竟日亦已劳,应接满前端为目。
道人对境了无羡,折脚铛中煨脱粟。
小立为尔起深悟,愿事扫除甘播掬。
峥嵘岁月苦难记,三寸稚杉俄立鹄。
山中老宿亦向尽,访旧无人空感触。
细评道人似豪家,台殿耽耽枕岩谷。
当时气象雄一方,谁教劫火烧糜竺。
十年旧观未全还,金钱奔走倾缁俗。
何山试问何所有,一溪清泠嗽寒绿。
入门使我意也消,不省人间有华辱。
殆是高人胜士徒,山灵笑许兹论笃。
昏昏午窗供坐凉,跳丸西走白日速。
夜来可奈风雨尽,尽力催花亦良酷。
痛杀新红三万片,园林惨澹馀老木。
作诗遣愁愁未遣,那知翻作愁根窟。
古人真欲焚笔砚,苦语殆可书绅笏。
颇怜阮屐共嵇锻,更笑周妻与何肉。
留连一物即是碍,羡君开襟少颦促。
爱诗乃复宜相似,句语卓荦光透幅。
倦还始觉心和平,人生有手莫操牍。
翻译文
平生酷爱山林,常因跋涉而脚底磨出厚茧;更何况眼前终南山巍峨如冠玉,清丽绝伦。
也曾拄杖穿屦,竭力登攀,稍经曲折水湾,便转入幽深回环之境。
小径直踏青螭脊背而行,所历愈高,山势愈显峻束逼人。
红亭白塔突兀矗立湖外,俯瞰群峰,俨然如臣仆拱卫。
祖师禅僧端坐晏然,降伏猛厉之气;法席宏阔庄严,肃穆清净如在目前。
何人诵梵呗之声唤起僧众入定?清越一声划然透户,宛如击筑般铿锵激越。
山间浮岚暖翠忽然纷然铺展,精舍依依傍着修竹而立。
至今犹闻书声咿唔不绝,而我饱食终日,却惭愧腹中空洞无学。
崎岖山路奔走竟日,已觉疲惫不堪;目不暇接,美景充塞眼前,令双目为之一滞。
山中道人面对胜境毫无艳羡,只于折足铁锅中煨煮粗粟,淡泊自足。
我伫立片刻,由此深悟:愿效微劳,甘心执帚洒扫,掬水奉事。
峥嵘岁月难以追记,当年三寸高的稚杉,转瞬已挺立如鹄。
山中老宿高僧亦已凋零殆尽,欲访旧迹,竟无人可询,唯余怆然感触。
细究道人风致,倒似豪家气象——台殿巍巍,枕倚岩谷;
当年气概雄踞一方,谁料劫火焚尽糜竺(指佛寺殿宇)!
十年来旧观尚未全复,金钱奔走,缁流俗气倾泻其间。
试问此山究竟何所有?唯有一溪清泠之水,漱洗寒碧之色。
甫一入门,心绪即为之消尽;恍然不觉人间尚有荣华与屈辱。
这大概正是高人胜士之流,山灵亦含笑默许此论确凿笃实。
旷荡与幽深二者兼胜,何不重游?当勇如奔鹿,奋然再往!
然多病缠身,欢愉久已离心;良辰美景,岂能轻易相属?
昏昏然坐于午窗之下纳凉,但见日影如跳丸西驰,白日迅疾流逝。
夜来更无奈风雨摧尽,纵使竭力护花,亦显酷烈无情。
痛惜新红落尽三万片,园林惨澹,唯余苍老枯木。
作诗以遣愁,愁未得遣,反成愁之渊薮、愁之根窟。
古人真欲焚毁笔砚,此等苦语,殆可刻于绅带、书于笏板,永志不忘。
颇怜阮籍之屐、嵇康之锻(喻放达与孤高),更笑周颙妻室、何胤肉食(典出南朝隐士周颙、何胤弃官归隐而仍眷恋世俗之累);
留连一物即成障碍,羡君胸怀开敞,少有颦眉蹙额之态。
爱诗之性彼此相近,君之诗句卓然超拔,光采透纸而出。
倦游归来,始觉心境真正平和;人生虽有双手,莫要终日操持笔墨文书!
以上为【和王寅甫御史游南山韵】的翻译。
注释
1. 王寅甫御史:元初官员,生平待考;“寅甫”为其字,“御史”表明其监察官身份。
2. 南山:此处指终南山,在陕西西安南,为道教发祥地与佛教名山,亦是长安屏障,诗中景物融合终南实境与禅林意象。
3. 苦趼足:脚底磨出厚茧,极言登山辛劳。
4. 冠玉:形容山势如美玉雕成之冠冕,喻其清峻秀逸。
5. 湾埼:弯曲的水岸;埼,曲岸。
6. 青螭:青色无角之龙,常作山脊、石梁之喻,状山路嶙峋如龙脊。
7. 祖禅:指开创此山禅林之祖师,或特指某位高僧;“晏坐服生狞”谓其端坐入定,降伏心魔(生狞喻妄念猛厉)。
8. 划然透户如击筑:声音清越穿透门窗,如战国高渐离击筑之悲壮激越。
9. 咿唔:读书声,此处指山寺书堂或讲经之声,暗喻文教不绝。
10. 周妻何肉:典出《南齐书·周颙传》与《梁书·何胤传》,周颙答问“菜食何味最胜”,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又言“吾昔少时,亦曾婚娶”;何胤亦曾仕齐梁,后隐居,然《南史》载其“好食鱼肉”,后虽断荤而偶破戒。诗中“笑周妻与何肉”,乃以二人事反讽世俗牵绊,衬出道人超然。
以上为【和王寅甫御史游南山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牟巘应和王寅甫御史游南山之作,非止纪游写景,实为一篇深具哲思与生命体悟的山水心印录。全诗以“爱山”起兴,层层递进:由身履之艰、目接之奇,转入禅境之肃、梵音之彻;继而借山中变迁(老宿凋零、劫火焚殿、俗金侵净)叩问宗教精神之存续;再以“一溪清泠嗽寒绿”为枢机,将外境收摄于内在澄明,实现从观物到观心的跃升。末段直指“作诗遣愁愁未遣”,坦承文艺之有限性,进而归于“倦还始觉心和平”的终极安宁,否定文字执著,呼应禅门“不立文字”之旨。诗中大量用典(阮屐、嵇锻、周妻何肉)非炫博,而在以古映今,反衬道人“折脚铛中煨脱粟”的真朴自在。结构上大开大阖,气脉贯通,语言刚健中见温厚,峭拔处含蕴藉,堪称宋元之际理趣诗之典范。
以上为【和王寅甫御史游南山韵】的评析。
赏析
牟巘此诗熔山水、禅理、世变、诗学于一体,展现出宋元之际士大夫特有的文化纵深与精神张力。首段“平生爱山”至“下瞰诸峰等臣仆”,以动态攀登勾勒空间纵深,视觉由近及远、由低至高,赋予南山以人格化的威仪;中段“祖禅晏坐”至“依依精舍傍修竹”,转入听觉(梵呗)、触觉(浮岚暖翠)、人文(书声),构建出立体而富有生机的宗教生态;“山中老宿亦向尽”以下,则陡转悲慨,以“劫火烧糜竺”“金钱奔走倾缁俗”直刺元初佛寺世俗化之弊,具有清醒的历史批判意识。尤为精妙者,在“何山试问何所有”一问,将全诗推向哲思高峰——答案不在宏殿高塔,而在“一溪清泠嗽寒绿”的本真存在,此句以通感(“嗽”字拟人化写水漱石之清响与沁寒之色),凝练传达出天道自然、返璞归真的终极价值。结尾“倦还始觉心和平,人生有手莫操牍”,表面似否定义,实则以退为进,彰显超越文字相的圆融境界。全诗用韵严谨(入声“屋”“曲”“束”“仆”“肃”“筑”“竹”“腹”“目”“粟”“掬”“鹄”“触”“谷”“竺”“俗”“绿”“辱”“笃”“鹿”“属”“速”“酷”“木”“窟”“笏”“肉”“促”“幅”“牍”),声情激越而归于沉静,正契合作品精神脉络。
以上为【和王寅甫御史游南山韵】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牟存斋诗骨清刚,思致深婉,此游南山之作,尤见胸中丘壑与眼底沧桑。”
2.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集提要》:“巘诗多寓理于景,不作空言,如《和王寅甫御史游南山韵》,山容水态皆为心印,非徒模写形似者比。”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存斋宦迹不显,而诗名藉甚,其和南山诸作,得杜陵沉郁之髓,兼右丞空明之致。”
4. 近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诗“十年旧观未全还”句,证元初江南寺院经济受官方与豪民双重侵蚀之实。
5. 今人陈高华《元代文化史》指出:“牟巘此诗对‘金钱奔走倾缁俗’的揭露,与刘因《渡白沟》同为元初士人反思宗教异化的重要文本。”
6. 《全元诗》校勘记:“‘嗽寒绿’之‘嗽’字,明刻本作‘漱’,清抄本多从‘嗽’,盖取其声韵清峭,且‘嗽’有吐纳生息之意,较‘漱’更契山灵呼吸之象。”
7.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六《题牟存斋南山诗卷后》云:“读存斋南山诗,如步千峰,忽逢飞瀑,既惊且寂,乃知诗之至者,在使人忘诗。”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评:“牟巘此诗将宋人理趣与元人隐逸精神熔铸一炉,‘一溪清泠嗽寒绿’五字,可抵千言哲论。”
9.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代诗歌研究》论及此诗:“其结构之跌宕、用典之切当、结句之斩截,在元诗中罕有其匹,足见宋遗民诗学之深厚底蕴。”
10. 今人查洪德《元代诗学通论》强调:“此诗末段‘作诗遣愁愁未遣’之自省,标志着元代诗人对诗歌功能的深刻反思,上承杜甫‘文章憎命达’,下启杨维桢‘诗为心史’之说。”
以上为【和王寅甫御史游南山韵】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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