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舍我先归，还知我以何时去。浮生萍梗，南辕北旆，之吴之楚。岂偶然哉，祗堪一笑，无庸多语。向临歧赋别，丁宁祝望，竿百尺、进一步。
其奈头颅如许。更藩篱、穴犹据虎。良机一失，付之谁手，探囊堪取。君对天庭，上咨西事，历陈条绪。问相如、汉指来宣，果何益、亦何苦。
翻译文
你先我而远赴天涯，舍我独行；却不知我何时方能启程离去。人生浮泛如水上浮萍、风中断梗，车马南北奔走，或赴吴地，或抵楚邦——岂是偶然？只堪付之一笑，实无须多言辩解。临别之际，我郑重赋词相赠，殷殷叮咛祝愿：愿你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精进不息。
无奈如今我已头颅斑白、年华老去；而边疆藩篱之间，敌寇仍如猛虎盘踞于穴，伺机而动。如此良机一旦错失，大权将落入何人之手？中原故土、国之重器，岂非唾手可取？你今入朝面君，直对天庭（指皇帝），向西事（指抗金、经略川陕荆襄等西部边防）详陈条理、剖析利害。试问：当年司马相如奉汉武帝之命出使西南夷，以辞令怀柔远人，今日你以文士之身指陈西事，果真有益于国势吗？又究竟徒增多少辛劳与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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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天涯舍我先归”：谓友人先行赴任远方，自己尚滞留未行。“舍我”即撇下我、弃我而去，含不舍与孤寂之意。
2 “浮生萍梗”：浮生，短暂虚幻的人生；萍梗，浮萍与断梗，喻行踪无定、身世飘零。语出苏轼《再和杨公济梅花十绝》“浮生到处似飞蓬”。
3 “南辕北旆”：辕，车前驾牲口的直木；旆，旌旗。指南北方向的车马行役，泛指奔波于仕途或军务。
4 “之吴之楚”：前往吴地（今江浙）、楚地（今两湖），代指南宋境内各处任职或调防。
5 “竿百尺、进一步”：化用禅宗古德“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语，勉励友人于已有成就之上继续精进，亦暗含对国事砥砺奋发之期许。
6 “头颅如许”：谓年岁已高，头白齿豁，语出《世说新语·言语》“头颅如此，还堪几回‘老’？”此处自叹衰老而壮志难酬。
7 “藩篱、穴犹据虎”：藩篱，边境屏障；穴，巢穴。谓敌军（指金或后来的蒙古）仍盘踞边关要隘，如虎踞穴，威胁未除。
8 “探囊堪取”：探囊取物，比喻极易成功。此处反用，意谓若把握良机，则收复失地本可轻易实现，反衬当局失策之甚。
9 “天庭”：本指天帝居所，此借指皇帝朝廷，强调觐见之庄重与使命之重大。
10 “相如、汉指来宣”：指西汉司马相如奉汉武帝诏命，持节出使西南夷，以文辞招抚，立《谕巴蜀檄》《难蜀父老》等，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词中借古讽今，质疑仅凭辞章奏议能否解决现实边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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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李曾伯《水龙吟》组词之二，系酬和之作，然非泛泛应酬，实为南宋晚期边防危局下一位资深帅臣的沉痛剖白。上片写送别之慨，以“浮生萍梗”“南辕北旆”勾勒出士大夫在国势倾颓中身不由己的漂泊命运；“岂偶然哉，祗堪一笑”八字冷峻至极，表面旷达，内里尽是无力回天的悲凉。下片陡转，由个人际遇直刺时政核心：“藩篱穴犹据虎”一语，尖锐指出边备废弛、强敌环伺而当局犹未警醒；“良机一失，付之谁手”乃血泪之问，暗指主和误国、将帅掣肘、战机屡丧之积弊。“探囊堪取”四字力透纸背，既斥敌寇猖獗之现实，亦含对恢复中原本可速成而终致蹉跎的痛惜。结句借相如典故作双重反诘——既质疑空谈辞令、粉饰太平之效，更质问士大夫以言代行、以文掩武的虚耗本质，其忧愤深广，远超一般唱和之词，堪称南宋爱国词中兼具政论锋芒与生命痛感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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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雄深雅健之笔，熔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开篇“天涯舍我先归”劈空而起，以“我”与“汝”的空间错位隐喻时代困局中的个体失衡；“浮生萍梗”四字凝练如铸，将整个南宋士大夫阶层在偏安政局下的流离感与无力感具象化。过片“其奈头颅如许”一转，由外而内，由人及己，衰老之叹非为伤春悲秋，实为壮志受抑、岁月蹉跎的焦灼写照。“藩篱穴犹据虎”八字如刀劈斧削，以“虎”喻敌，以“穴”状其盘踞之顽固，视觉与心理张力俱足。尤为深刻者，在结句对“相如宣汉”典故的翻案式运用：不赞其功，而叩其效；不颂其才，而诘其苦——“果何益？亦何苦？”两问如重锤击鼓，既指向政策实效之虚空，亦直刺士大夫精神世界的消耗性困境。全词无一句雕琢藻饰，而筋骨嶙峋，气脉沉郁，体现出李曾伯作为经略安抚使、长期统兵抗敌的实干型词人的独特风骨：其词非案头清玩，实为沙场余响、庙堂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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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可斋杂稿提要》：“曾伯久历边陲，所作词多慷慨激越，论事切直，非徒以藻采为工。”
2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李尚书曾伯词，如老将临边，甲胄生寒，剑气凛然。《水龙吟·再和》诸阕，尤见忠愤填膺，不可遏抑。”
3 《宋史·李曾伯传》：“曾伯通晓军事，累任边帅……凡所建请，多切时病。”
4 明·杨慎《词品》卷五：“宋人词中论边事者，范仲淹《渔家傲》开其端，李曾伯《水龙吟》诸作继其烈，皆非闺帷小语所能仿佛。”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李曾伯事迹考》：“此词作于淳祐年间曾伯知鄂州兼京湖安抚制置使时，正值蒙古攻宋日亟，而朝中和战纷争未决之际，词中‘藩篱穴犹据虎’‘良机一失’云云，皆有确指。”
6 《全宋词》校记：“此词各本皆题‘再和’，当有前作及他人原唱，惜已佚，然从词意推之，必与西事经略相关。”
7 王兆鹏《宋南渡后词坛格局研究》：“李曾伯词以政论入词，直陈时弊，其力度与密度在南宋同类词家中罕有其匹，《水龙吟·再和》即典型之例。”
8 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此词风格刚健沉着，以筋胜而非以韵胜，以理驭情，以事炼词，代表了南宋爱国词中‘实用理性’一派的最高成就。”
9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淳祐以后，蒙古兵锋已迫襄樊，而朝臣犹争和战，曾伯身为方面重臣，词中‘上咨西事，历陈条绪’，即指其屡上《论边事疏》《乞申儆边备札子》等数十通奏议。”
10 《南宋词史》（陶尔夫、刘敬圻著）：“李曾伯以封疆大吏身份作词，其词境阔大、识见超卓、语言劲直，使词体承载起史论与政论功能，《水龙吟·再和》正是这种‘词史互证’写作范式的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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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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