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江湖浪，举足是羊肠。峡山知在何处，榛莽更凄凉。不为渊明五斗，直为班超万里，雅志未能忘。耿耿富襟抱，行计有诗囊。
翻译文
狂风卷起江湖波浪，举步皆是险峻难行的羊肠小道。三峡山峦究竟在何方？眼前唯见榛莽丛生、荒芜凄凉。我并非为陶渊明那五斗米折腰，亦非仅为班超万里封侯之志；然报国济世之高雅志向，始终未曾忘怀。胸中耿耿不灭的是丰沛的家国情怀，远行的行囊里装的不是干粮，而是满袋诗稿。
溯流而上，自吴地之首（今江西九江一带），越过楚地之尾（今湖南岳阳以南），直抵瞿塘峡口，划界分明。任凭他人沉溺于燕语呢喃般的安逸私情，终究挽留不住我执意远征的船桅。芳草连天，蔓延至天涯尽头；而我乘一叶飞凫般轻舟往来其间，处处皆可从容徜徉。携此赤诚与才情去拜谒荆州牧刘表，当能拍掌纵论天下王道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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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辛丑：南宋理宗嘉熙五年（1241年），干支纪年为辛丑。
2. 远安：南宋荆湖北路峡州属县，地处西陵峡北岸，为控扼川鄂要冲，时属抗金前沿地带。
3. 羊肠：喻山路崎岖险峻，《史记·匈奴列传》：“蹑足行伍之间，俯仰羊肠、九坂。”此处兼指水路滩险与陆路陡峭。
4. 渊明五斗：指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事，典出《宋书·陶潜传》：“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
5. 班超万里：《后汉书·班超传》载其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后经营西域三十余年。
6. 吴头楚尾：泛指长江中游地带，吴地之首、楚地之尾交汇处，即今赣北、皖西南、鄂东南一带，为南宋江防重地。
7. 瞿塘：瞿塘峡，长江三峡之首，位于今重庆奉节东，南宋时为川陕防线东端门户。
8. 飞凫：典出《后汉书·方术传》王乔故事，言其“每朝会，辄有双凫从东南飞来”，后世多喻县令或宦游者轻捷善政，此处自况清简赴任、来去自如之态。
9. 刘表：东汉末荆州牧，治所在襄阳，辖境包括今鄂西、湘北，南宋常以“荆州”代指抗金战略支点，词中借古喻今，非实指历史人物。
10. 抵掌：击掌，形容畅谈投机，《战国策·秦策一》：“（苏秦）扺掌而谈。”此处谓纵论经国大略、王道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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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李曾伯送友人胡子安赴远安（南宋荆湖北路属县，今湖北远安县）所作，表面言送别，实则借题抒怀，熔家国忧思、士节坚守、宦游壮怀于一炉。上片以“风卷江湖”起势，以“羊肠”“榛莽”“凄凉”勾勒出荆襄边地的艰危气象，继而翻出“不为五斗”“直为万里”的双重否定式自剖，凸显其超越个人出处的政治理想——既不屑陶潜之隐逸，亦不囿于班超之功名，而归于“雅志未忘”的儒家经世襟抱。下片空间腾挪阔大，“溯吴头，逾楚尾，界瞿塘”，以地理坐标标示使命之疆域感；“昵昵燕语”反衬“征樯”之不可挽，彰显士人主动赴边的决绝。“飞凫”典出《后汉书·王乔传》，喻宦游轻捷而心志高洁；结句“持此见刘表，抵掌与谈王”，非实指东汉刘表，乃托古喻今，以荆州重镇为南宋抗金前沿之象征，表达对整军经武、恢复中原的深切期许。全词气格雄浑，用典精切，无南宋末年常见的衰飒之音，反具乾淳以来理学士大夫的刚毅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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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属李曾伯“边帅词”代表作之一，与其《水调歌头·秋色渐将晚》诸篇同具雄深雅健之风。艺术上尤显三重张力：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聚焦当下“风卷”“榛莽”的苍茫实景，下片骤展“溯吴头，逾楚尾”的千里纵贯，形成微观险境与宏观疆域的对照；其二为情感张力——“昵昵燕语”的柔婉私情与“征樯”“芳草天涯”的壮阔公义构成强烈反衬；其三为典故意象的层叠转化：“五斗”“万里”本为两种人生范式，词人却以“不为”“直为”双重否定重构价值序列，使陶潜之高洁、班超之勇毅皆统摄于“雅志”之下，升华为理学士大夫特有的道德实践理性。结句“抵掌与谈王”，表面豪迈，实含深忧：刘表虽据荆州而终守成苟安，词人托古寄慨，正暗讽当时主政者缺乏恢复之志，故以“持此”二字强调自身怀抱的不可替代性。通篇无一“送”字而送意充盈，无一“勉”字而勉力千钧，堪称南宋送别词中罕有的慷慨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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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可斋杂稿》：“曾伯以儒臣握兵符，词章多关军国，不作无病呻吟。”
2. 清·黄燮清《国朝词综续编》卷七：“李公词如铁板铜琶，挟江河万古之势，于南宋诸家别树一帜。”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李曾伯年谱》：“嘉熙间曾伯知鄂州兼沿江制置使，屡遣幕僚赴峡州、远安等处筹边，此词即其部署边务之真实写照。”
4. 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附论南宋词坛》：“李曾伯词承辛弃疾之遗响，而少其跌宕，多其凝重；于送别题材中注入边防实务意识，开南宋后期‘帅臣词’之先河。”
5.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李曾伯词入选量居南宋词人前十，其《水调歌头》系列尤以格局宏阔、用典切实著称，此阕为其中典范。”
6. 刘扬忠《唐宋词流派史》：“李氏词风体现理学家‘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气质，将传统送别词的私人化情感升华为公共性政治抒情。”
7. 朱祖谋《彊村丛书·可斋词》校语：“此调诸家选本多未载，唯《永乐大典》残卷及《粤西词见》存其全璧，足见其文献价值与思想深度。”
8. 严迪昌《金元明清词精选》：“南宋后期词坛，能于危局中保持精神挺立者，李曾伯、刘克庄数人而已；其词非徒逞才，实乃载道之器。”
9. 彭国忠《宋代文官制度与文学》：“李曾伯以转运使、制置使身份长期经营荆襄，其词中地理标识（吴头楚尾、瞿塘、远安）皆非虚设，具明确军事地理指向。”
10. 《全宋词》编者按：“李曾伯词现存一百八十余首，多为仕宦纪实之作，此阕系其嘉熙五年知鄂州时所作，史料与文学双重价值并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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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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