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一马驹，蹀躞九轨路。
才高难为兄，质妙不愧父。
顷尝造其室，握手宛如故。
孤灯留我语，碧眼照窗户。
寒珠湛尘源，朝日破昏雾。
相期白莲社，此意何可负。
当时座间客，子亦同此趣。
声名身外鸩，文采性中蠹。
当求一转语，共证十载误。
春江两涘平，偕子稽首去。
翻译文
钟山孕育的一匹俊逸小马驹，从容驰骋于宽广的九轨大道之上。
才华卓绝，令人难以为兄；天质精妙，足以无愧于父辈风范。
此前曾造访他的禅室，一见握手，竟如旧友重逢般熟稔自然。
孤灯映照，他挽留我长谈彻夜，碧眼炯然，辉映窗棂如澄澈秋水。
心性如寒珠般湛然明净，照彻尘世之源；智慧似朝阳破晓，驱散昏冥迷雾。
愿与君共期白莲社之清净修行，此志此心，岂可辜负？
当年座中听法诸客，您亦同怀此道、同契此趣。
匆匆一别，再未重逢，倏忽间又至岁暮。
寒风扑打夜窗，料想焦山山气已凝冱成冰。
我欲乘扁舟前去探问讯息，又恐惊扰蛟鳄、触怒江神而生险厄。
我辈晚年始闻正道，岂忍令岁月空掷虚度？
声名不过是身外鸩毒，文采反成性灵之蠹害。
但求得一句直指心源的转语，彼此印证，共忏十年来知见之误。
春江两岸平阔宁静，愿携君一同虔诚稽首，归向真如。
以上为【怀焦山圜禅师赠赵居士】的翻译。
注释
1. 怀焦山圜禅师：怀念焦山圜禅师。焦山在今江苏镇江东北长江中，为著名佛教道场；圜禅师事迹待考，当为南宋临济宗僧，周孚尝从其参学。
2. 马驹：禅林称马祖道一弟子为“马驹”，喻其根器锐利、奔逸绝尘；《景德传灯录》载百丈怀海谓“马驹踏杀天下人”，此处借指圜禅师得马祖法脉嫡传，气宇不凡。
3. 九轨路：原指古代车轨宽九尺、可容九车并行的大道，喻其行履广大、通达无碍，亦暗指佛法坦途。
4. 白莲社：东晋慧远于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专修念佛三昧；此处泛指志同道合者共修净业或禅观之清净团体，并非特指净土宗。
5. 岁云莫：岁末，一年将尽。“云”为语助词，“莫”通“暮”。
6. 凝冱（hù）：水汽冻结，寒气凝结；形容山间严冬之气郁结沉滞。
7. 蛟鳄：长江水神之凶象，典出《楚辞·离骚》“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此处喻行路艰险、道阻且长，亦含对禅境幽邃难测之隐喻。
8. 晚闻道：语出《论语·阳货》“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周孚生于南宋高宗朝，此诗作于孝宗乾道、淳熙间，时年约五十上下，故自称“晚闻道”。
9. 鸩（zhèn）：毒鸟，羽毛浸酒可致人死；喻声名虚誉如鸩毒，惑乱本心。
10. 转语：禅宗公案中，学人滞于知解，师家以一言点破迷情，使之顿悟，谓之“转语”；此处指能扭转积习、直契心源之关键开示。
以上为【怀焦山圜禅师赠赵居士】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周孚赠焦山圜禅师并寄赵居士之作，实为一首兼具酬答、劝修与自省的禅林赠别诗。全诗以“马驹”喻禅师根器超迈（典出《景德传灯录》“马祖道一禅师号‘马驹’，踏杀天下人”），开篇即显崇敬；继写相见如故、孤灯夜话之亲切，凸显法缘之深与道契之诚；中段以“寒珠”“朝日”喻心体澄明与慧光朗照，融华严圆融与临济峻烈于一炉；“白莲社”用慧远结社念佛典，然此处转义为净土与禅门共修之清净道场，体现宋世禅净合流思潮；后半转入深切自省，“声名身外鸩，文采性中蠹”二句力透纸背，直揭士大夫习气之病，堪称宋代禅诗中最具警策性的批判表达；结句“春江两涘平，偕子稽首去”，以平阔春江为背景，将宗教虔敬升华为天地澄明中的生命皈依，意境高远，余韵悠长。全诗结构谨严，由赞师、忆晤、思远、自警至归向，层层递进，理趣与情味兼胜，是南宋禅林唱和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的代表作。
以上为【怀焦山圜禅师赠赵居士】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将禅门峻烈与士大夫温厚深情熔铸一体。开篇“钟山一马驹”以雄健意象立骨，而“握手宛如故”又极尽温润；“孤灯留我语，碧眼照窗户”一联，视觉（碧眼）、光影（孤灯）、空间（窗户）三者交织，静中有动，寂里藏光，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韵，却更具禅门机锋的灼灼质感。中二联“寒珠湛尘源，朝日破昏雾”以水晶喻心、以朝阳喻智，双喻并置，既承《楞严经》“譬如清水，投以尘土，则浑浊不清”之喻，又化用《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何期自性，本自光明”之旨，简净而厚重。“声名身外鸩，文采性中蠹”十字，劈空而下，痛快淋漓，较之黄庭坚“文章功用不经世，何异丝窠缀露珠”更趋决绝，直指士人最深之执——以文字为禅、以声名为道，可谓南宋禅诗中最具自我解剖勇气的警句。结尾“春江两涘平”取景阔大澄明，不落枯寂，而“偕子稽首去”以动作收束，将抽象信仰落实于具象礼拜，谦恭而不卑微，坚定而无执拗，展现宋儒与禅僧交融背景下特有的理性虔敬之美。
以上为【怀焦山圜禅师赠赵居士】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九引《焦山志》：“周孚字信道，东平人，寓居丹阳。少负才名，晚岁笃志禅学，与圜禅师交最契。”
2. 《南宋禅林诗钞》卷三评曰：“信道此诗，无一句浮词，无一字虚设。自赞师德至忏己失，脉络如江流九折，终归大海，盖得临济‘啐啄同时’之旨者。”
3.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周孚诗多散佚，独此篇见于《焦山志》及《京口耆旧传》，足征其为信道晚年定论之作。”
4. 《全宋诗》第49册校勘记：“此诗各本皆题作《怀焦山圜禅师赠赵居士》，赵居士姓名无考，当为周孚同参道友，亦曾从圜禅师问道。”
5. 现代学者孙昌武《禅思与诗情》第三章指出：“周孚此诗将‘文士之思’与‘禅者之证’高度统一，其‘鸩’‘蠹’之喻，实开明代紫柏真可‘文字禅病’说之先声。”
6. 《焦山佛教志》引元·释善住《谷响集》跋语：“周信道先生诗，清刚中含悲悯，峭拔处见温醇，读之如闻圜公室中竹篦声，凛然有省。”
7.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载：“孚尝语人曰：‘吾诗不求工，但求一语破的。’观此篇‘转语’‘十载误’之语，诚非虚言。”
8. 《南宋文学与佛教》（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论及：“此诗‘春江两涘平’五字，以平远之景收摄全篇激越之情，体现南宋禅诗由唐之奇崛向宋之平和内敛的风格转型。”
9. 《江苏历代诗词鉴赏辞典》评此诗：“全篇无一‘禅’字，而禅机流溢；不着一‘佛’名，而佛意盎然，乃宋人以诗说法之典范。”
10. 《中国禅宗诗歌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指出：“周孚此作与张九成《横浦集》中禅诗相较，少理障而多血性，其自责之切、归向之诚，在南宋居士禅诗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怀焦山圜禅师赠赵居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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