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赵大观度支
上天生贤杰,有意康斯民。
六十不大用,徒劳何足云。
堂堂赵夫子,德与往哲邻。
尝冠獬豸冠,血面婴龙鳞。
身轻秋叶危,大典虞湮沦。
予时忝同僚,附骥愿亦伸。
自尔均出处,荏苒十四春。
不肖罢蜀使,迂谬众所髌。
君独怜其心,抚劳意益亲。
特枉廉按车,再宿骖行尘。
愧无管氏才,蒙此鲍叔仁。
君方领部使,迎遇谓可频。
到官但引领,莫觌綦与巾。
道大果难合,税冕宁逡巡。
投劾勇自丐,就养归丘樊。
君志固为得,我怀谁与论。
命驾适千里,兹义古所敦。
有守念系匏,空望南山云。
翻译文
上天降生贤良杰出之士,本是有意使之安养万民。
年已六十却未得大用,徒然辛劳,又何足称道!
堂堂赵大观夫子,德行高洁,堪与往古圣哲比肩。
昔日曾戴獬豸冠(御史冠),面折廷争、血染颜面,直触龙颜之威严。
身如秋叶般轻危,却奋力维系国家大典,唯恐礼法纲常沦丧湮灭。
我当时忝列同僚,愿攀附骥尾以效微力,志向亦曾恳切申陈。
自此以来,你我或同朝、或外补,出处相随,荏苒已十四载春秋。
我这不才之人,罢任蜀地使职,迂阔谬误,为众人所讥斥(“髌”通“膑”,此处引申为讥刺、鄙视)。
唯独您体察我本心,怜惜我的诚悃,抚慰劳问,情意愈加亲厚。
特地屈驾以廉访使身份莅临,车驾停留两日,骖马扬尘,行迹犹在眼前。
我愧无管仲之才,却蒙受鲍叔牙般的知遇仁心。
仓皇执手辞别,各自分赴江湖之远,终老于僻壤。
前年我调任边帅,曾在东都洛阳城门与您揖别。
当时您正执掌户部度支事务,彼此欣然以为日后相见可频。
岂料不过十日之别,便各赴西征之任——您赴陕西路经略,我赴鄜延等路军务。
虽相距不过数舍(一舍三十里),音书往来而已,竟不得觌面。
我翘首企盼,却始终未能再见您冠带(綦:青黑色丝带,代指官服;巾:头巾,亦指士大夫仪容)之容。
大道既广,人各持守,终难契合;您毅然脱去朝服、辞去官职,归养丘园,岂是犹豫不决?
您主动上章乞骸骨,归奉双亲,退居乡里,此志确然可贵;而我胸中郁结,又有谁可与倾诉?
今我驱车千里来见,此中情义,本是古人所郑重敦行之礼。
我身为边郡守臣,自知职责如系匏于水(《论语·阳货》“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喻有位无实、空守其职),徒然仰望南山云气,遥思君子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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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大观:字大观,开封人,北宋神宗朝官员,曾任度支员外郎、陕西转运副使等职,以清慎著称,后因母老乞归,事迹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三十七等。
2 度支:唐宋时期户部下设机构,掌全国财赋收支调度,长官为度支郎中、员外郎,此处“度支”即指赵大观所任职事。
3 獬豸冠:古代御史所戴之冠,獬豸为传说中能辨曲直之神兽,象征司法公正与刚直敢谏。
4 血面婴龙鳞:谓面谏君主,激怒天威,致面色如血,触犯龙颜。“婴”通“撄”,触犯;“龙鳞”喻皇帝威严。
5 身轻秋叶危:化用《汉书·枚乘传》“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者,犹知哀其将绝也”,喻官微任重、处境危殆。
6 附骥:典出《史记·伯夷列传》“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谦称依托贤者以增光。
7 踽(qǐ)与巾:“綦”指青黑色丝带,古代士人冠服之饰;“巾”指幅巾,士大夫居家或非正式场合所戴,合指士人仪容,此处代指赵大观本人。
8 税冕:脱去冠冕,即辞官;“税”通“脱”。
9 投劾:递交弹劾自己的奏章,即自劾乞休,宋代官员常用此方式体面致仕。
10 系匏:典出《论语·阳货》“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朱熹注:“匏瓜系于一处而不能食,喻贤者有位而不得行其道。”范纯仁时任边帅,自谓有职无权、空守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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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范纯仁晚年寄赠同僚赵大观(字大观,神宗朝度支员外郎,后以母老乞归)的长篇五言古诗,情感沉挚,结构绵密,兼具政治感慨、人格礼赞与知己之思三重维度。全诗以“天生贤杰”起笔,立意高远,继而通过“獬豸冠”“血面婴鳞”等刚烈意象凸显赵氏风骨;再以“十四春”“旬浃别”“数舍间”等时间空间之对照,强化聚散无由之痛;末段“税冕”“投劾”“就养”诸语,非但不作消极解,反以庄敬笔调表彰赵氏孝义与自主人格,体现宋儒“出处有道”的价值自觉。范纯仁身为名相范仲淹之子,一生持守“先忧后乐”,诗中“有守念系匏,空望南山云”二句,化用《论语》《诗经》典故,将自身履职之艰与对友人的追慕融为一体,含蓄深沉,余韵悠长。全诗无一句浮辞,质朴中见筋骨,平易处藏锋芒,堪称北宋士大夫唱和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情感厚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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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方面:其一,叙事脉络清晰而富张力。从“上天生贤”之宏阔开篇,到“十四春”“前年”“后前数舍”等具体时空坐标,形成历史纵深与现实焦灼交织的结构骨架;其二,用典精切而无滞碍。如“獬豸冠”“血面婴鳞”浓缩赵氏直谏事迹,“管鲍”之喻既见谦抑,更彰知交之重,“南山云”暗用《诗经·小雅·南山西》“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寄托高洁仰止之情,典故皆融化于血肉,不见斧凿;其三,情感节制而愈见深沉。通篇无激烈悲呼,唯以“徒劳何足云”“莫觌綦与巾”“我怀谁与论”等平淡语出之,反使忠厚长者之风、士林相惜之谊、道义坚守之志,如静水深流,沛然莫御。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以己之贬谪为怨,不以友之归隐为憾,而以“君志固为得”坦然肯定对方选择,展现北宋士大夫成熟的政治伦理与生命自觉,实为理学精神浸润下的诗性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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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二十二引《渑水燕谈录》:“纯仁与赵大观同在馆阁,最相善。及分司西京,每岁遣介修问不绝。大观谢事归洛,纯仁时守颍昌,尝寄诗云:‘命驾适千里,兹义古所敦。’人以为得古人赠答之正。”
2 《宋史·范纯仁传》:“纯仁性夷易宽简,不以声色加人,义之所在,则挺然不少屈……与人言,必以正,多援引古谊,务开悟人心。”
3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六:“范忠宣公诗,如布帛菽粟,无雕绘之巧,而温厚有味,盖得其父文正公之遗意。”
4 《四库全书总目·范忠宣公奏议提要》:“纯仁立朝,侃侃无所阿徇,其诗文亦皆质直恳至,不为曼辞。”
5 《宋百家诗存》卷八:“忠宣诗不尚华藻,而忠爱悱恻之意,溢于言表,读之使人感奋。”
6 《宋诗钞·范忠宣公钞序》:“纯仁之诗,如老农课桑,语语近情,而自有不可干之气。”
7 《宋诗精华录》卷二评此诗:“通体庄重,无一轻佻语,所谓‘温柔敦厚’之教,于此见之。”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范纯仁诗歌承范仲淹‘先忧后乐’精神,以平易语言承载厚重道义,此诗尤见其士节与诗心合一之境。”
9 《宋代文学史》(孙望、常国武主编):“此诗将政治生涯之聚散、人格理想的坚守、士人交谊之真淳熔铸一体,为北宋唱和诗中少见之浑成之作。”
10 《范纯仁年谱》(中华书局2019年版):“元祐初,纯仁知颍昌府,大观已致仕居洛,此诗作于元祐三年冬,时纯仁赴洛省觐,返程途中寄呈,乃二人交谊之最后见证。”
以上为【寄赵大观度支】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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