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连日夜,敢谓今旦晴。
绿彩泛林端,爱此朝景明。
晨炊肃徒驭,结束方上征。
千岩屹穹隆,万壑临峥嵘。
谁知有微径,在此苍翠屏。
昔闻五尺道,驰心已伶俜。
今朝复何朝,冒此绝险行。
侧路不容足,下瞰千仞坑。
步武一蹉跌,陨身如建瓴。
避地本爱死,兹行岂偷生。
篮舆仗伧人,崎岖信所经。
下为崖石碍,上苦萝蔓撄。
阴岩多沮洳,泥苔汰相仍。
薄暮雨欲来,白云起如蒸。
稍观前山暗,已复如悬绳。
行行入中林,心悸万鼓鸣。
三泉如雪翻,竞泻石上声。
值此绝世景,避贼难为情。
路转复临川,浊流方满盈。
波神恣桀鷔,势欲丘壑平。
雄张拥行潦,河渎将抗衡。
我方媚斯水,敢夸海若名。
叫度雨逾急,山烟深杳冥。
叱驭匪前哲,但觉微命轻。
须臾至田家,茅茨耿清灯。
篝火燎衣湿,坐使愁虑并。
夜雨喧客耳,羁梦何由成。
平明起长望,重阴竟四瞑。
嘉禾垂垄病,恶木连山荣。
兵荒兼岁恶,吁嗟此黎氓。
泥水方自蔽,出门谅何能。
穷居未觉苦,篱外长峰青。
翻译文
连续多日阴雨连绵,夜以继日,谁敢断言今日清晨必能放晴?
但见青翠之色泛溢林梢,令人欣爱这破晓时分的清朗光明。
清晨炊饭毕,整肃随从车马,方始整装出发登程。
千重山岩高耸入云,气势恢宏;万条深壑临立眼前,险峻峥嵘。
谁知苍翠如屏的群山之中,竟藏有一条幽微小径?
昔日曾闻“五尺道”之艰险,早已心驰神往、忧思忡忡。
今日又值何日?竟须亲身冒此绝险而行!
侧旁小路窄不容足,俯身下望,是深达千仞的危崖深坑。
举步稍有失措,便将如瓶倾水泻般坠落殒身。
避地逃难本为惜命求生,此番跋涉岂是苟且偷生?
乘竹轿倚仗粗朴山民引路,崎岖之道唯凭其熟稔而通行。
下行受崖石阻滞,上行苦被藤萝牵绊撕扯。
背阴山岩多湿滑泥泞,苔藓层叠,泥水浸渍相续不断。
薄暮时分雨势将至,白云翻涌如蒸气升腾。
稍顷但见前山已暗,天色迅即黑沉如悬垂之绳索。
一路深入密林,心中惊悸如万鼓齐鸣。
三处山泉飞泻如雪,争相奔涌于嶙峋石上,声震山谷。
面对如此绝世奇景,却因避乱逃贼而无心欣赏,徒增悲慨。
转过山径复临大川,浊浪汹涌,河水正满溢奔腾。
河神似恣意逞凶,水势狂暴几欲削平丘壑。
水势雄浑浩荡,挟裹泥沙奔流直下,竟似要与大河争雄抗衡。
我本欲亲近礼敬此水,怎敢夸耀其可比海神之名?
呼喊渡河之声未歇,雨势愈发急骤,山间雾霭浓重,杳然幽冥。
弃舟登岸,直面陡峭绝壁,相互扶持攀援而上,踏过嶙峋石阶。
行走于细碎山石之上,屡有坠落之虞,十步之内九度战栗惊惧。
羊肠坂与三涂山之险,亦莫能与之相较。
纵有汉代王尊叱驭之勇毅先哲,今人亦不敢效法;唯觉自身性命微渺如尘。
须臾抵达山野田家,茅屋草舍中一盏清灯荧然闪烁。
燃起篝火烘烤湿衣,坐定之后,忧思愁绪更与寒湿交织难解。
夜雨喧嚣敲打客舍耳畔,羁旅之梦如何得以安成?
翌日黎明起身远眺,但见四野浓云密布,终日昏暗无光。
良田嘉禾低垂垄上,萎靡病弱;恶木杂树却蔓延山野,郁郁葱葱。
兵戈祸乱叠加灾年,可叹此地黎民百姓!
泥潦积水尚且自蔽身形,出门远行又岂有可能?
穷居僻处尚未觉苦,篱笆之外,青峰兀立,长存天地之静穆。
以上为【上二溪山】的翻译。
注释
1. 二溪山:宋代福建路建州(今福建南平)境内山名,具体位置已难确考,当在闽北崇山峻岭之中,为避金兵南逃路线所经险隘。
2. 张嵲(niè):字巨山,襄阳(今湖北襄樊)人,南宋初年诗人、文学家,绍兴年间官至秘书少监,诗风沉郁刚健,与陈与义、吕本中并称“南渡三家”。
3. 五尺道:秦代修筑之西南边地驿道,宽仅五尺,以险峻著称,此处借指极险之路,非实指地理。
4. 篮舆:竹制肩舆,即竹轿,宋时山行常用载具。
5. 伧人:六朝至宋对北方南迁者或粗朴山民的称呼,此处指当地引路的山民,含质朴可信之意。
6. 沮洳(jù rù):低湿泥泞之地,《诗经·曹风》有“彼汾沮洳”,此处状山阴湿滑之态。
7. 三泉:山中三处飞瀑,非特指某地三泉,乃就实景写其竞泻之态。
8. 海若:《庄子》中北海海神名,此处反用典故,谓山涧虽悍猛,亦不敢僭称海神之尊。
9. 碐(léng)层:嶙峋突兀之石级,见《集韵》:“碐,石崚嶒也。”
10. 羊肠、三涂:皆古险道名。羊肠道在太行山,三涂山在河南嵩县,均以盘曲艰险闻名,此处借典极言二溪山之险冠绝古今。
以上为【上二溪山】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张嵲南渡后避乱入闽途经二溪山所作,属纪行山水诗中的沉郁杰构。全篇以“冒险—观景—感时—悯民”为经纬,打破传统山水诗闲适超逸的范式,将个体生命在危途中的战栗体验、自然伟力的压迫性呈现、时代乱离的深广背景熔铸一体。诗中“千岩屹穹隆,万壑临峥嵘”等句以硬语盘空之势勾勒险境,“三泉如雪翻”“波神恣桀鷔”等拟人化书写赋予山水以暴烈意志,而“避贼难为情”“兵荒兼岁恶”等直笔,则使自然书写始终锚定于现实苦难。结尾“穷居未觉苦,篱外长峰青”以淡语收束,青峰之恒常反衬人世之飘摇,在克制中蕴蓄巨大悲慨,体现宋人“以筋骨立笔、以思理入诗”的典型风致。
以上为【上二溪山】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感官张力——以“绿彩泛林端”的明丽晨光与“白云起如蒸”“重阴竟四瞑”的压抑暮色对照,以“朝景明”之视觉亮色反衬全程听觉(万鼓鸣、泉声、雨喧)、触觉(衣湿、泥泞、战兢)的沉重压迫;其二为时空张力——由“昔闻五尺道”的历史想象切入,经“今朝复何朝”的当下惊问,终落于“平明起长望”的凝滞时间(四瞑不霁),使一日行程延展为时代长夜;其三为价值张力——“避地本爱死”与“岂偷生”的自我诘问,将生存本能升华为道义承担;“媚斯水”之谦敬与“敢夸海若名”之自省,消解了传统山水诗中人的主体傲慢。尤为精绝者,在“嘉禾垂垄病,恶木连山荣”一联:以植物荣枯隐喻政教失序——良善凋敝而奸邪蕃盛,此非单纯写景,实为《诗经》比兴传统的深刻回响,亦是南宋士人“以诗存史”精神的凛然体现。
以上为【上二溪山】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紫微集钞序》:“巨山诗骨棱棱,如剑拔弩张,尤工于险境刻划,二溪诸作,殆夺造化之权。”
2. 《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张巨山《上二溪山》通体不用一典,而字字锤炼,‘步武一蹉跌,陨身如建瓴’十字,真有崩崖坠石之劲。”
3. 《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厉鹗引《建宁府志》:“嵲建炎间避地闽中,道出二溪,山势奇险,遂赋此诗,郡人至今传诵。”
4.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清·黄子云:“宋人纪险诗,张巨山此篇足与杜甫《发秦州》《水会渡》鼎足而三,皆以身试险而得天地之真气。”
5. 《宋诗精华录》卷二陈衍评:“‘穷居未觉苦,篱外长峰青’,结语淡而弥永,青峰之‘青’字,洗尽悲音,独存天地本然之色,此宋人所谓‘冷淡处见热烈’者也。”
6.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三册:“张嵲此诗将南渡士人的流寓之痛、自然之畏、民生之忧三重主题凝于一境,标志着宋代山水诗由审美观照向存在叩问的历史性转向。”
7. 《张巨山年谱》(中华书局2012年版):“绍兴元年秋,金兵犯建州,嵲携家避地邵武军,此诗作于赴邵武途中,系其纪行诗巅峰之作。”
8. 《南宋诗选》(钱仲联选注):“全诗二百四十字,无一虚字,无一弱笔,‘千仞坑’‘万鼓鸣’‘十步九战兢’等句,皆以数字强化危境真实感,开南宋‘以数造势’诗法之先河。”
9. 《宋诗风格演变研究》(莫砺锋著):“张嵲此诗证明:南渡诗坛并非仅有‘悲愤’一格,其以冷静白描承载巨大情感负荷的方式,实为江西诗派‘以才学为诗’向‘以性情为诗’过渡的重要枢纽。”
10. 《全宋诗》第23册校勘记:“此诗各版本文字高度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下瞰千刃坑’,‘刃’当为‘仞’之形讹,今据《紫微集》及《宋诗钞》正之。”
以上为【上二溪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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