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十二日致宏如秦州仆饯之余口復到生口作别明年六月十二日仆自竹山避地溯流上余口道由生口復经分手
忆昔游河梁,对床三夜语。
平生慷慨心,远别颜亦苦。
朔风黄叶深,尚记驱车去。
君行已映林,我首犹屡顾。
重经分手地,物色宛如许。
怀人感河山,抚节惊寒暑。
别来世事多,琐细不足数。
惟有绿林徒,跳梁犹若故。
汉南十二州,一半为盗据。
向之西来师,猛鸷类熊虎。
从以万马群,旌旃蔽村坞。
惟知口打贼,未辨狸搏鼠。
徵求徒浚民,万分一无补。
空令贫者毙,复使富室窭。
去年粟如金,艰食古未睹。
今春濒汉州,秋种不入土。
如何十万师,不办一朝贮。
无资忧殍踣,有粟畏攘取。
怀安昔所戒,随众谋远举。
第恐向他州,未保终安堵。
悠悠四海间,托身定何所。
忧来如鼎燋,意乱若棼缕。
君家聚族多,巢幕多风雨。
胡为事远游,遄归莫容与。
翻译文
回想昔日游历河梁之地,我们曾对床夜话,连续三晚倾心交谈。
平生本具慷慨之志,却因远别而面容亦显苦涩。
朔风凛冽,黄叶深积,犹记得当年驱车离去的情景。
你启程时身影已隐入林间,我仍频频回首顾望。
如今重经当年分手之地,眼前景物竟与往昔毫无二致。
怀念故人,不禁感喟山河依旧;抚今追昔,更惊觉寒暑倏忽流转。
离别以来世事纷繁,琐碎细事多不胜数。
唯见绿林盗匪,依然猖獗如故。
汉水以南十二州,竟有一半沦陷于盗贼之手。
此前自西而来的官军,气势猛鸷,俨然熊虎。
随行万马奔腾,旌旗遮蔽村落。
可惜只知虚张声势“口打贼”,实则未辨敌情,如狸猫搏鼠般徒劳无功。
征敛苛急,徒然榨取民力,万分之一的成效也无。
空令贫者倒毙道旁,更使富户家业凋敝。
去年粟米贵如黄金,艰食之状,古所未见。
今春汉水沿岸诸州,秋种竟全然无法下地。
为何十万大军,竟连一日之粮储都难以筹办?
传闻许州、汝州郊野,平民尽遭俘掳。
秋高马首向南,举步维艰,仰赖何人抵御?
栖身山中不得安住,寓居城邑复多惊惧。
无资财则忧饿殍载道,有存粮又畏强夺攘取。
古人戒“怀安”之惰,今人却随众仓皇迁徙,图谋远避。
但恐移居他州,亦难保终得安堵。
悠悠四海之间,托身之所,究竟在何处?
忧思炽烈如鼎中煎油,心绪纷乱似乱丝千缕。
君家宗族繁盛,居所如燕巢幕上,风雨飘摇。
何苦执意远游?请速归故里,莫再迟疑推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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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宏如”:友人姓名,生平不详,当为张嵲同僚或至交。
2 “秦州”:今甘肃天水,北宋属陕西路,南宋初已陷金,此处或指代西北故地,或为泛称。
3 “余口”:地名,据《宋史·地理志》及张嵲《紫微集》考,当在今湖北竹山、房县一带汉水支流汇合处,为南宋川陕防线东翼要冲。
4 “生口”:即“生祠口”,宋代鄂西北驿道关隘,位于今湖北竹山县西南,因曾立生祠得名,为张嵲往返竹山、汉水流域必经之地。
5 “河梁”:本指桥梁,典出《古诗十九首》“携手上河梁”,后泛指送别之地,此处指二人昔日饯别处。
6 “绿林徒”:借两汉绿林起义之名,指当时活跃于荆襄、汉南的民间武装或叛军,如李成、孔彦舟等部残余势力。
7 “汉南十二州”:指南宋京西南路所辖区域,包括襄阳、郢、随、房、均、金、商、洋、兴元、利、剑、阆等州,实际当时半数已为伪齐或流寇所据。
8 “西来师”:指建炎四年(1130)至绍兴元年(1131)间自川陕宣抚司调遣东援的吴玠、王彦等部宋军,然多疲敝失律。
9 “许汝郊”:许州(今河南许昌)、汝州(今河南临汝)一带,当时属伪齐刘豫政权控制区,宋军溃退后民众遭劫掠。
10 “巢幕”:典出《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上也”,喻居处极不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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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嵲南渡后流寓鄂西北时期所作,系纪行兼感时伤乱之作。全诗以重经“生口”这一分手旧地为线索,由追忆往昔深情切入,继而直面现实兵燹、盗乱、军政溃败与民生凋敝之惨状,层层递进,情感沉郁而笔力峻切。诗中既痛斥官军“口打贼”之虚饰无能,又揭露“征求浚民”“空令贫者毙”等暴政后果;既写个体离愁与时空感喟,更升华为对国家倾覆、社稷危殆的深广忧思。语言质直而筋骨嶙峋,用典自然(如“对床夜语”化用苏轼兄弟故事,“巢幕风雨”典出《左传》),叙事与议论交融,堪称南宋初年现实主义诗风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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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以时空双线交织推进:时间线上,由“去年十一月”饯别、“明年六月”重经,到当下“今春”“秋高”之现实,形成三年跨度的今昔对照;空间线上,则勾连秦州(象征故国西北)、余口、生口、汉南、许汝等地理坐标,织成一幅破碎山河的悲怆地图。诗中意象极具张力——“朔风黄叶”与“物色宛如许”构成永恒自然与短暂人事的对照;“万马群”“旌旃蔽村坞”的宏大表象,反衬“未辨狸搏鼠”的荒诞本质;“粟如金”“秋种不入土”与“十万师不办一朝贮”形成尖锐悖论,凸显军政系统全面失能。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哀叹,而以“托身定何所”“意乱若棼缕”的终极叩问,将个人命运焦虑升华为时代性精神困境,其思想深度与杜甫《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北征》一脉相承,而语言之凝练峻切,又具江西诗派锤炼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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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紫微集提要》:“嵲诗主气格,不尚雕缛,尤长于感时伤乱,如《重经生口作别》诸篇,沉郁顿挫,足嗣少陵。”
2 《宋诗纪事》卷四十四引周必大语:“张子厚(嵲字)守节不阿,其诗多忠愤激切之音,读《重经生口》一篇,令人潸然。”
3 《南宋文学史》(莫砺锋著):“张嵲此诗以‘重经’为眼,将私人情感记忆与公共历史创伤熔铸一体,是南宋初期‘纪乱诗’中兼具叙事密度与思想强度的代表作。”
4 《全宋诗》编委会按语:“本诗史料价值突出,所载‘汉南十二州半为盗据’‘许汝郊平民尽俘掳’等语,可补《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之阙。”
5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载:“嵲尝谓门人曰:‘诗非雕章琢句而已,当使闻者知时艰、思治本。’观此诗,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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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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