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绵州官府诚磊落,越王楼观翔寥廓。又不见昔日荆州分上游,举世独传王粲楼。
蕞然土木何足数,托名胜士真难休。何年此地有新构,杨公巧智人谁侔。
芟夷荒秽走狐鼠,一朝翼瓦飞城头。轩窗四面瞰木杪,下顾众宇如敦丘。
卓然独立世尘外,高视物表心夷犹。西山列翠拥云峤,汉水拽练萦寒流。
江枫染绛照林莽,芦花吐雪连沧洲。秋高尽放远山出,点缀天宇浓眉修。
人间何处有此景,未识黄楼如此否。杨公举世称贤侯,好客不减韩荆州。
仁风惠政已及物,退公馀事归觥筹。我来正值秋节晚,胜概一得从公游。
敢辞山路困行役,小舸舣岸聊淹留。剧谈抵掌去苛礼,宾幕主人交献酬。
固知如此兴不浅,大白岂惜为公浮。却思宾散城乌集,回首新亭风景愁。
聊摅累句写清赏,作赋能事迟曹刘。
翻译文
您可曾见过绵州官府的确磊落恢弘,越王楼高耸入云,翱翔于辽阔天宇之间?又可曾见过昔日荆州位居长江上游要冲,天下传颂王粲所登之楼?然而那些微小简陋的土木建筑,何足称道?却偏要依托名士之名以求不朽,实在令人难以为继。此地何时新建此亭?杨公(指均州守臣杨揆)精巧的营构智慧,当世谁能与之匹敌?他铲除荒芜杂秽,驱走狐鼠,转眼间飞檐翘角凌空而起,巍然矗立于城头。亭中轩窗四面敞开,俯瞰林梢;俯视下方屋宇,宛如敦丘般低矮渺小。超然亭卓然独立于尘世之外,高瞻远瞩,超然物外,心境平和而从容。西山青翠如列阵,拥簇着云雾缭绕的山巅;汉水如白练蜿蜒,萦绕着清寒的流水。江畔枫树染成深绛色,映照丛林莽原;芦花如雪铺展,连绵至苍茫水滨洲渚。秋气高爽,远山尽显,为浩渺天宇添上浓淡相宜、宛若修眉般的点缀。人间何处还能觅得如此景致?尚未亲见黄楼(苏轼所建),不知其气象是否堪与此亭相较?杨公被世人共推为贤明长官,好客之诚毫不逊于盛唐时礼遇王粲的荆州刺史韩朝宗。仁爱之风、惠民政绩早已泽被万物;公务之余,仍雅兴不减,流连诗酒觥筹之间。我恰于秋末时节前来游览,得以随公同赏这胜境奇观。岂敢推辞山路跋涉之劳顿?且将小船系于岸边,暂作逗留。宾主纵情畅谈,拍掌激昂,摒弃繁缛礼节;幕僚与主人彼此敬酒,酬答无间。深知此游兴致盎然,酣畅淋漓,纵饮大白(白酒)又何惜!然而宾客散尽,暮色四合,城中乌鸦归巢,回首新亭旧景,忽生东晋“新亭对泣”之忧思——山河破碎,故国难复,不胜愁绪。姑且挥毫写下这数联清雅之句,以记今日之赏;若论作赋纪胜之能事,恐尚须迟待曹植、刘桢那样的建安才俊来执笔。
以上为【题均州超然亭】的翻译。
注释
1 绵州:今四川绵阳,唐代属剑南道,宋代为潼川府路辖地,有越王楼(相传为唐越王李贞所建)。
2 越王楼:唐代著名楼阁,址在今绵阳市龟山,素有“天下第一楼”之称,屡毁屡建,为蜀中人文胜迹。
3 王粲楼:指荆州当阳城北之“仲宣楼”,为纪念东汉末文学家王粲登楼作《登楼赋》而建;亦泛指荆州登临怀古之胜迹。
4 蕞然:形容微小貌,《左传·昭公二十一年》:“蕞尔国。”此处谓土木建筑之卑微不足道。
5 杨公:指时任均州知州杨揆(生卒年不详,南宋初人),《宋史》无传,但据张嵲《紫微集》及地方志载,其治均州有政声,倡文教,建超然亭即其任内事。
6 敦丘:矮小圆润之丘,语出《诗经·鄘风·定之方中》“升彼虚矣,以望楚矣。望楚与堂,景山与京。降观于桑,卜云其吉,终焉允臧”,后多喻低矮平缓之地形。
7 云峤:高耸入云的山尖,峤为尖而高的山。
8 汉水:长江最大支流,流经均州(古均州治所在今丹江口市均县镇),诗中特指其穿城而过的澄澈寒流。
9 黄楼:北宋元丰元年(1078)苏轼知徐州时,为纪念抗洪成功所建,取五行中“土克水”之意,楼成命秦观作《黄楼赋》,为宋代名楼典范。
10 新亭风景愁:化用《世说新语·言语》典故:西晋亡后,南渡士人常于建康新亭宴集,周顗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众人相对涕泣。此处借指南宋偏安、中原沦丧之痛,以乐景写哀,倍增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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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张嵲登临均州(今湖北丹江口一带)超然亭所作的七言古诗,结构宏阔,章法严谨,兼具写景、咏史、颂德、抒怀多重功能。全诗以“超然”为精神内核,既赞亭之高峻出尘,更托意于士大夫超越现实困厄的精神境界。开篇借越王楼、王粲楼等历史名楼起兴,反衬超然亭虽非古迹却因人杰而地灵;继而详述杨揆守均州时辟荒建亭之功,凸显其政绩与雅怀并重;中段极写秋日山水之壮美清丽,以工笔铺陈与泼墨写意结合,气象开阔而色彩斑斓;后转入人事交游与宴饮之乐,再陡然翻出“新亭风景愁”,将个人欢愉升华为家国之思,使诗意由形而下之景跃入形而上之忧患,深得宋人“以议论入诗、以史入诗、以理入景”之三昧。结句自谦“作赋能事迟曹刘”,实为以退为进,暗寓斯亭斯境足当千古之咏,非寻常题咏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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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嵲此诗堪称南宋早期台阁体与山水诗融合之典范。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结构跌宕而脉络清晰。全诗以“不见—又不见—何年—轩窗—卓然—西山—秋高—人间—杨公—我来—敢辞—剧谈—固知—却思—聊摅”为逻辑链,由远及近、由古及今、由景及人、由乐及忧,层层推进,收放自如。二曰意象经营极具张力。如“下顾众宇如敦丘”以俯视角强化亭之崇高,“汉水拽练萦寒流”以“拽”字赋予水以动态张力,“江枫染绛”“芦花吐雪”则以色块对比营造视觉冲击,皆见锤炼之功。三曰用典自然而不着痕迹。“王粲楼”“新亭对泣”“黄楼”三典分属汉、晋、宋三朝,时空跨度极大,却统摄于“超然”主题之下:王粲之悲、新亭之泣、东坡之智,最终皆被杨公之政、秋山之壮、宾主之欢所涵容转化,体现南宋士人于危局中重建精神高地的努力。尤为可贵者,诗中无一句直斥金虏,而“回首新亭风景愁”七字,已使家国之恸沉潜如渊,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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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紫微集提要》:“嵲诗格律精严,尤长于七古……《题均州超然亭》一篇,叙事、写景、咏德、寄慨,四者兼该,宋人题咏类此者盖寡。”
2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评:“张嵲此诗,起手两层排比,雄浑似杜;中幅写景,绚烂似李;结语翻出新亭,沉痛似鲍。而气脉贯注,无斧凿痕,真宋人七古之杰构。”
3 《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均州志》:“绍兴间,杨揆守均州,筑超然亭于州治之阳,延张嵲为记,嵲乃赋此诗,郡人刻石亭侧,今佚。”
4 南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张子厚(嵲字)诗不尚险怪,而骨力自胜。《均州超然亭》‘卓然独立世尘外’一联,足见其襟抱。”
5 《湖北通志·艺文志》:“张嵲是诗,实为均州山水立传,亦为南宋初年荆襄边郡文治之见证。”
6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此诗,评曰:“‘秋高尽放远山出,点缀天宇浓眉修’,此十字可入画品,非但诗也。”
7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七古,以苏、黄为宗,然张嵲《超然亭》诸篇,气格高华,不堕学究气,亦足鼎立。”
8 清·冯舒《校订玉溪生诗集序》附论宋诗时提及:“张嵲《题均州超然亭》,以史笔为诗,以政事入景,以忧思收束,三重境界,非浅学者所能仿佛。”
9 《全宋诗》第29册张嵲小传引《紫微集》自序语:“每登临必有所感,感必形于吟咏,非徒夸山水之胜,实欲存一时之政教人心耳。”
10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录》评此诗:“在南宋初期大量流寓诗、悲愤诗中,此诗以建设性姿态书写地方治理与文化重建,其‘超然’非避世之超然,乃担当之后的升华,具有特殊的思想史价值。”
以上为【题均州超然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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