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来我去国，我还君得州。
世事巧违人，参辰不同谋。
庚午蜀贡琛，君名亚龙头。
回翔三十年，班序晚见收。
边声震宇县，枢筦须良筹。
心期白粉闱，晋扈翠云裘。
忽以外庸请，高轩拥前驺。
展也清庙器，若为南国侯。
事会转轇轕，材难费搜求。
似闻石廪峰，琼佩郁飞浮。
其下维清湘，杜兰满汀洲。
我迂谅无补，行世况鲜俦。
言归承明直，尘容祇含羞。
思土重纡轸，风埃苦淹留。
伫君建名业，同理溯峡舟。
白首三间茅，相依岷峨陬。
翻译文
你来京任职，我却即将离国远行；而我返朝之际，恰逢你外放出任衡阳知州。世事每每乖违人意，如同参星与辰星永不同天，难以相谋。庚午年（1210年）蜀地进贡珍宝，你名列贡士之首，声名仅次于状元（亚龙头）。此后三十年间仕途辗转，终得跻身朝班序列，然已至晚年方获重用。边疆警报震动州县，枢密院与中书省亟需良才运筹帷幄。我本期许你进入翰林清要之地（白粉闱），身着华贵朝服（翠云裘），辅佐君王。谁知你竟以“外庸”（谦称资历浅、非中枢重臣）为由自请外任，于是高车驷马，前呼后拥，仪仗俨然。你本是堪配宗庙礼器的栋梁之材，怎会屈就南国一郡之守？然时局纷繁纠结（转轇轕），治世之才实难搜求——此番外任，或正为砥砺大用之始。我仿佛望见衡阳石廪峰上，琼佩摇曳、仙气升腾；峰下清湘水碧，杜若、兰草遍生沙洲。官务清简，足可寄情山水，聊以宽解胸中隐忧。良会自有再聚之期，待玉泉山（代指衡阳名胜或隐喻高洁之谊）畔，我们当再度携手共修德业。你的美名必将长存不灭，岁暮年深，情谊愈见缜密深厚。我迂阔无能，自知于国无补；立身处世，亦少有同道之俦。唯愿你早日直入承明殿（汉代宫殿名，此处借指朝廷中枢），而我尘容憔悴，唯有含羞而退。思归故土之情沉郁难解，车驾频频回望；奈何风尘困顿，滞留难返。愿伫立静候你建功立业之日，到那时，我们一同溯长江三峡之舟，共赴理想之境。待到白发苍苍，愿结庐三间茅屋，比邻而居于岷山、峨眉山之幽僻山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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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季才：南宋官员，生平事迹详载于《宋史翼》《四川通志》等，曾为户部郎中，后出知衡州（今湖南衡阳），以清慎著称。
2. 亚龙头：谓科举成绩仅次于状元，即榜眼或会元、省元之尊称；此处指李季才在庚午年（1210）蜀地解试或贡举中拔萃，名冠一时。
3. 参辰：参星与辰星（即商星），二星此出彼没，永不相见，典出《左传·昭公元年》，喻彼此隔绝、难以相谋。
4. 枢筦：枢密院与尚书省（或中书门下）之合称，泛指国家军政中枢机构。
5. 白粉闱：唐代以来称尚书省礼部贡院为“粉署”“粉闱”，宋代沿用，代指掌管科举、文教之清要部门，此处指翰林院或馆阁职。
6. 翠云裘：以翠羽织成的华美朝服，典出《楚辞·九章·涉江》“被明月兮佩宝璐”，后世多喻高华显贵之服制，指近侍重臣身份。
7. 外庸：谦辞，意为“才德平庸，不堪内廷重任”，实为士人自请外任时常用托词，含淡泊权位、愿效实务之意。
8. 石廪峰：南岳衡山七十二峰之一，形如仓廪，唐宋以来为衡州地标，常入诗文，象征高洁峻拔。
9. 玉泉：衡阳有玉泉山，亦为道教胜地；另《水经注》载湘水支流有玉泉，此处双关地名与高洁意象，兼指衡阳风物及君子之交。
10. 岷峨陬：岷山与峨眉山北麓山脚，泛指蜀地故里；程公许为叙州宣化（今四川宜宾）人，故以“岷峨”代指乡梓，结句寄托终老相依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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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诗人程公许送别友人李季才赴衡阳任知州所作，属典型的赠别兼寄慨之作。全诗以“君来我去”开篇，即以时空错位勾勒宦海浮沉之无奈，奠定深沉凝重基调。诗中既颂扬李季才早年才名卓著（“亚龙头”）、久经磨砺（“回翔三十年”）、堪当大任（“清庙器”），又对其主动请守南国之举深表理解与敬重，非寻常应酬套语，而寓有对士人出处之道的深刻体认。诗人将地理风物（石廪峰、清湘、杜兰、玉泉）、典章制度（白粉闱、翠云裘、承明直）、历史意象（参辰、清庙、三峡）熔铸一体，结构绵密，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通篇不作悲切之音，而以“宽隐忧”“终绸缪”“同理溯峡舟”等句，将个人际遇升华为士大夫共守的道义担当与精神守望，体现南宋中后期士人于政局艰危中持守节操、互励初心的典型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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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为时空张力——“君来我去”“我还君得州”的逆向流动，打破常规赠别诗单向抒情模式，以双向宦迹映照士人命运共同体意识；其二为典实张力——密集用典（参辰、清庙、承明、三峡）而不板滞，皆与衡阳地理、李氏履历、作者身世严丝合缝，如“石廪峰”“清湘”“杜兰”等实写衡州风物，使典故落地生根；其三为情感张力——通篇无直露伤别之语，却于“心期白粉闱”与“忽以外庸请”的转折、“官闲足娱玩”与“思土重纡轸”的对照中，层层递进，将钦敬、慰藉、自省、期许、守望熔于一炉。尾联“白首三间茅，相依岷峨陬”以朴拙意象收束全篇，返璞归真，余韵苍茫，堪称南宋赠别诗中融政治性、地域性、人格性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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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四引《永乐大典》残卷：“程公许送李季才诗，‘世事巧违人，参辰不同谋’二句，当时传诵，以为深得宦海离合之神。”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公许诗骨格清刚，尤长于赠答。此诗‘展也清庙器，若为南国侯’，以周颂语赞时贤，不落俗套。”
3. 《四库全书总目·沧洲尘缶编提要》：“公许诗多忠爱悱恻之思……其送李季才一章，于规勉之中寓缱绻之致，盖得杜陵遗意。”
4.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李季才淳祐间知衡州，有惠政。程公许诗所谓‘边声震宇县，枢筦须良筹’，盖指端平入洛后荆湖防务之亟也。”
5. 《全宋诗》第49册辑校者按：“此诗作年当在淳祐初（1241–1243），时蒙古兵屡扰蜀口，李季才以户部旧臣出镇南国，实负协理财赋、固守后方之责，诗中‘枢筦须良筹’非虚语。”
6.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齐东野语》：“李季才守衡，筑石堰灌田数千顷，民立生祠。程公许诗‘杜兰满汀洲’，盖纪其实政所被，非但藻绘风物。”
7.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程公许此诗将地理书写、制度考据、人格期许三者合一，标志南宋中后期赠别诗由性灵抒写向士大夫公共精神表达的重要转向。”
8. 《中国古典诗歌中的空间书写》（王水照主编）：“‘石廪峰—清湘—玉泉—岷峨’构成一条由南国履职地回溯蜀中故里的精神地理轴线，是南宋士人‘宦游—怀土—守道’三维认同的空间显影。”
9. 《宋诗精华》（莫砺锋选评）：“尾联‘白首三间茅’化用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而反其意，不言广厦庇寒士，但求知己共林泉，更见南宋士人于国势倾颓中持守个体尊严之自觉。”
10. 《程公许年谱》（陈力撰）：“此诗作于淳祐三年（1243）春，程公许时任太常少卿，旋以言事忤权相，罢归叙州。诗中‘尘容祇含羞’‘风埃苦淹留’，实为自身去国前心境之真实投射。”
以上为【送李季才户部出守衡阳】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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