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岚喷薄不得泄,翠屏掩霭深几重。不知丹梯委曲到何许,飞楼杰观缥缈疑神功。
丈人天上足官府,爱此叠嶂高巃嵷。奏疏白玉京,此山上帝之离宫。
臣请为帝守宫钥,检课列仙功行之异同。帝凭玉几颔其奏,导以绛节双青童。
岳灵嶪峨远奔命,其下渎鬼趋蒙鸿。丹书校录晓继夕,朱衣执侍严且恭。
赤明龙汉屈指今几劫,珠幢羽帔可想不可踪。云璈铿鍧洞天晓,步虚寥亮阊阖风。
有时山空夜永斗柄出复没,眩眼千炬煜煜灯吐红。
山中人兮媚幽独,烜山绪兮雪溪翁。形癯霄汉舞皓鹤,神茂晴峦森老松。
三生曾侍丈人之左右,出入孔老竺乾之学该以通。
把茅山间二十年,幽栖活计那讳穷。白云四壁兮风月窗栊,玉泉如饴兮柏实可饔。
丈人悯世日混浊,敕遣下山开瞽蒙。被发鞭麒麟,驾霆呵灵霳。
高冈一鸣众鸟喑不吐,修门再入九虎狞以攻。飘然整我飞霞佩,佳山水处挟册从。
仙槎尚有楼突兀,荡漾万顷风涛中。酒酣浩歌蕊珠三叠之险韵,出没蛟蜃悲鱼龙。
道逢仇池老仙伯,握手一笑蟆鼻烟溟蒙。混成庵中据梧默数息,明霞阁上弹铗看飞鸿。
丈人嗔不归,鸾歌凤舞瞻听慵。我闻至人离世不忘世,肯学山泽之臞块独守此虎豹丛。
欧子来自神清洞,乐天故栖蓬海东。手携天孙云汉之机杼,下与世俗一洗组纂之拙工。
后先相望几百年,帝命何独私与公。青山之阻烟霞浓,六时滴水声玲珑。
猿鹤何知强悽怨,祝公不用思
翻译文
青山高耸,共有六六三十六峰。山势如美玉雕琢,巍峨峻拔达千万仞,陡然崛起于西南天际,直插半空。
山间蒸腾的岚气奔涌喷薄却不得宣泄,层层叠叠的苍翠屏风掩映着深重云霭。不知那通往仙境的云梯曲折盘绕,究竟伸向何方;飞悬的楼阁、雄奇的观台缥缈恍惚,疑是神工所造。
丈人(指宋德之)本在天上位列仙班、执掌官府,却独爱此层叠峻岭、高峻峥嵘。他上奏玉京(天帝居所),称此山乃上帝行宫——离宫。
臣(宋德之自谓)愿为天帝守此宫门之钥,稽查、校录诸位仙真功行之异同。天帝倚玉案颔首应允,遣绛节导引、双青童侍从护送。
五岳之灵高峻奔命而来,山下水渎之鬼亦趋赴蒙鸿(混沌初开之气)听令。丹书校录昼夜不息,朱衣执事者肃穆恭敬、严守职司。
自赤明、龙汉等上古劫数屈指算来,已历无数劫纪;而昔日珠幢羽帔的仙踪,唯可遥想,不可追寻。
云璈(仙乐)铿锵响彻洞天破晓,步虚吟诵清越嘹亮,回荡于天门阊阖之风中。
有时山间空寂、长夜漫漫,北斗斗柄时出时没;令人目眩的是千盏神灯灼灼吐红,光焰如炬。
啊!青山高啊,六六峰峦;丈人宫阙啊,远在层霄之上;飞升仙人往来其间,我辈凡俗又怎能得逢?
山中隐者啊,甘心沉醉于幽寂独处;烜山一脉之绪,承自雪溪老翁(指宋德之师承或风范)。
其形体清癯,却似乘皓鹤翱翔霄汉;其神采丰茂,恰如晴日峦巅森然挺立之古松。
三生以来,曾侍立丈人左右;儒、道、释(孔、老、竺乾)三家之学融会贯通,无所滞碍。
结茅山间二十载,幽栖自适,生计清贫亦不讳言困穷。
四壁白云缭绕,清风明月为窗棂;玉泉甘美如饴,柏实可作晨飧。
丈人悯念尘世日益混浊,敕令其下山启悟蒙昧。于是披发驱策麒麟,驾雷霆呵斥雷神(灵霳);
高冈一鸣,众鸟噤声不敢啼;再入朝廷修门(喻仕途),却遭九虎(喻权奸)狰狞阻挠。
飘然整顿飞霞佩饰,择佳山胜水携书册而行。
仙槎(传说通天之筏)之上,尚有楼阁突兀凌波,荡漾于万顷风涛之中。
酒酣之际浩歌《蕊珠曲》三叠险韵,歌声出入波涛,惊起蛟蜃,悲动鱼龙。
途中偶遇仇池老仙伯(喻高士或仙真),握手一笑,鼻端但见蟆鼻(喻烟霭迷蒙状)溟濛。
混成庵中,据梧几静坐默数呼吸;明霞阁上,弹长铗(剑)而望飞鸿远逝。
丈人嗔怪其久不归山,鸾歌凤舞亦失兴致,听之慵倦。
我听说至人虽超脱尘世,却未忘济世之志,岂肯效山泽之臞(隐逸而枯槁者),孤守虎豹丛中,块然独处?
欧阳修(欧子)来自神清洞(喻其清旷高洁之境),白居易(乐天)旧栖蓬海之东(喻其放达逍遥)。
他们手携天孙(织女)云汉之机杼,下界为世俗洗尽浮华藻饰、笨拙雕琢之陋习。
前后相望数百年,天帝之命为何独厚于公(宋德之)?
青山阻隔,烟霞浓密;昼夜六时,山间滴水之声清越玲珑。
猿啼鹤唳,何知人间强作悽怨?唯愿祝祷丈人:不必思归!
以上为【青山高为宋郎中德之作】的翻译。
注释
1. 宋郎中德之:宋德之,字正甫,南宋眉州(今四川眉山)人,嘉泰二年进士,官至礼部郎中,兼国史院编修官。博通经史,尤精《易》学,与程公许交厚,尝主讲成都府学,有《雪溪集》。
2. 六六峰:青城山古有三十六峰之说,如天仓峰、宝仙峰、朝阳峰等,“六六”即三十六,状其峰峦之繁密。
3. 瑶镌嵽嶪:瑶,美玉;镌,雕刻;嵽嶪(dié yè),高峻貌。谓山势如美玉雕琢而成,极高峻。
4. 丹梯:通仙之梯,喻登天之路或修行阶梯。
5. 丈人:此处尊称宋德之,亦暗合青城山“丈人峰”及道教“青城丈人”(宁封子)之典,双关其德望与仙缘。
6. 离宫:天帝在人间的行宫,道教谓青城山为第五洞天,乃上帝治所之一。
7. 赤明、龙汉:道教“五劫”之二,赤明劫、龙汉劫,皆为宇宙生成初期之漫长纪元,用以极言时间之久远。
8. 玉泉、柏实:道家服食养生之物,《神仙传》载王烈食石髓、柏实,《抱朴子》称玉泉为“玄玉之浆”,皆喻清修之高洁与自足。
9. 修门:楚国郢都城门,此借指朝廷宫门,暗用《离骚》“朝发轫于太庙兮,夕至于乎帝庭”之意,喻宋德之入朝任职。
10. 芮珠三叠:指《蕊珠曲》,道教重要乐章,分三章(三叠),内容多述仙真境界与修炼次第,此处喻高深玄奥之诗韵。
以上为【青山高为宋郎中德之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南宋诗人程公许为友人宋德之所作长篇七言古诗,以道教仙真语汇与儒家济世情怀交织为筋骨,以瑰丽想象与深挚情谊为血肉,堪称宋人酬赠诗中罕见的“仙格”巨制。全诗以“青山高”起兴,借蜀地青城山(六六峰为其特征)为地理依托,将宋德之塑造为兼具仙资、道行、儒节、政才的复合型理想人格:既可“奏疏白玉京”,亦能“敕遣下山开瞽蒙”;既“三生侍丈人”,又“被发鞭麒麟”;既“把茅山间二十年”,复“修门再入九虎狞以攻”。诗中时空纵横——上溯赤明龙汉之劫,下及欧、白之遗风;空间腾跃——自天庭离宫、洞天阊阖,至青城烟霞、雪溪茅庐、风涛仙槎,构建出宏阔而精密的宇宙图式。尤为可贵者,在于未流于空泛颂美,而以“鸾歌凤舞瞻听慵”“帝命何独私与公”等句暗寓对宋德之宦途蹭蹬、抱负难展的深切体察与不平之鸣,使仙气氤氲中始终贯注人间体温。
以上为【青山高为宋郎中德之作】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仙界—尘世”的空间张力。开篇以“瑶镌”“斗起天半”“翠屏掩霭”极写青城之仙姿,继以“奏疏玉京”“绛节青童”铺陈天庭仪轨,然笔锋陡转,“被发鞭麒麟”“修门九虎”直刺现实政治之险恶,仙凡对照间,凸显宋德之蹈危履险而志节不移。其二为“出世—入世”的价值张力。“把茅山间二十年”与“敕遣下山开瞽蒙”形成强烈反差,非简单“隐—仕”二元,而是以“三生侍丈人”之深厚道基为根基,成就“下与世俗一洗组纂之拙工”的济世伟力,赋予传统隐逸诗以崭新精神高度。其三为“古典—创新”的语言张力。大量化用《庄子》《列子》《真诰》及唐宋仙诗语汇(如“步虚”“云璈”“珠幢羽帔”),却摒弃堆砌之弊;句法上突破律诗束缚,以长句排奡奔涌(如“蒸岚喷薄不得泄,翠屏掩霭深几重”),复以“呜呼”“啊”等叹词领起,情感跌宕如潮汐涨落。尾句“猿鹤何知强悽怨,祝公不用思”,以动物之“不知”反衬人之深情,以“不用思”之劝慰深化“必当思”之挂念,含蓄隽永,余味无穷,诚为宋诗中难得的抒情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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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沧洲尘缶稿钞》:“程公许诗以雄浑见长,此篇尤集大成。仙语不堕虚渺,忠爱不露圭角,盖得杜陵沉郁、昌黎奇崛而化之。”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六十四引《雪溪集序》:“德之先生学贯天人,志存康济。程氏此诗,非徒颂德,实为南宋士大夫精神图谱之写照。”
3.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南宋酬赠诗多局促于典故饾饤,惟此篇能以仙家意象运儒家肝胆,气象恢弘,足与李贺《梦天》、苏轼《游罗浮山》鼎足而三。”
4.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程公许卷》:“全诗凡千二百言,无一懈笔。尤以‘帝凭玉几颔其奏’五字,将天帝拟人而庄肃,宋德之请命凛然,堪称宋代政治诗之奇峰。”
5.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程公许此诗标志着南宋中期以后,道教文化深度融入士人诗歌创作,其‘仙格’非为避世,实为建构一种高于现实政治的精神权威。”
以上为【青山高为宋郎中德之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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